2毛

巴萨队蜜以及巴萨队内每个球员的人蜜,最大人蜜还是梅西。
拙劣写手,还在进步

天哪我崩溃了!


复制粘贴的时候竟然漏了一小段!


我最引以为傲的一小段!


我疯逼了!


彻底疯逼了!!!!


操操操操操操操!


太影响阅读体验了。


我崩溃大哭!怎么办!崩溃!!!!


操!!!!!


重新编辑进去了,但这种感觉,我真的痛哭!!!


下面这段:👇


瓜迪奥拉说:“这是莉瑞亚太太,她做我们的邻居有三十多年了。”

梅西弯起眼睛笑:“莉瑞亚太太,您也是百合花吗?”

老妇人笑得围裙都掉在地上,在他面颊上亲了又亲。她说:“佩普,佩普,你怎么认识这样好的孩子。”

那时候梅西刚从中国回来,奖牌挂在脖子上一摇一荡地去找瓜迪奥拉。佩普把他抱起来转圈,然后带他回桑特佩多,一路把车往星星上开。梅西睡眼惺忪地从副驾驶座上醒来,看见佩普披了外套在车外抽烟,外面银河闪烁,星空漫流。

他许久没作声,只是透过玻璃看着瓜迪奥拉又高又长的背影,看白色的雾气如何从他前方延伸出去,看闪闪发亮的银河如何向远方移动,看年长的男人又如何变薄了一点儿。

他当然不会永远留在这里,梅西平静地想,他也会像这条银河那样,终有一天消失在宇宙中。




漏了这段,感觉整篇文章的灵魂都不完整了,上下文也没呼应进去。

我再次崩溃。

【瓜梅】我不再归去(短完)

警告:轻微蒂托·比拉诺瓦提及。

马努尔是青梅叔。

BGM:点我进入(纯音乐)

对《魇》里面的一句话一直念念不忘,所以将它放在文前做题头,以表敬意。


这次总感觉跟以往的风格大相径庭,但这是我最直白的情感抒发。若有某些地方ooc严重或者让您不快,我提前向各位说声万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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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他走了,会有另一个人来坚持巴萨的灵魂,只是还有谁来全心全意维护他的里奥呢?

——《魇》


再过几小时,利昂内尔·梅西就满三十一周岁了。安东为他做了蛋糕,儿子们为他准备了生日歌,西莉娅打了faceTime过来,隔着块长方形的屏幕亲他的面颊。梅西吻了吻空气,嘴唇撮出很多纹路,跟母亲道了晚安。

他放下手机,用指背摩挲着胡子发了会儿呆。过了几分钟,梅西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柄塑料刀,安东塞给他的,嘱咐他切蛋糕分给儿子们吃,但那俩小混蛋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梅西咬断一丝嘴皮,继续抚摸自己的胡子,指骨上的皮肤很快酥了一半。他抬眼看表,21:05,兴许现在说生日快乐还太早了。

据说在这世界上有个整日下雪的岛屿,在那里生活的人们,无论多忙,总会在每年最后一天晚上的21:05相聚在一处举办丰盛的晚宴,以此慰藉这十二个月的辛苦劳作。

“为什么是零五,而不是九点整或者十二点整?为什么要多五分钟?”梅西语速很快,追着男人的衣领。

瓜迪奥拉给他裹围巾,然后将尾穗仔仔细细地塞进大敞的绒衣领子,又被青年丝丝缕缕地扯出来,自己给自己打结。

瓜迪奥拉说:“这样会冷。”又伸手帮他塞进敞开的领口。梅西用眼睛吃他的手,几个指头都有烟味儿,闻上去很耐心,不够纠缠。

“他们讨厌完整的时刻吗,”梅西又问,拿鼻子嗅着羊绒的细毛,嗅不出什么,只有一股焦味,好像燃过一遍似的。“这地方在哪。”

佩普也不知道这地方在哪,他是听爷爷说的,而佩普的爷爷同样是听爷爷说的。所以里奥不大乐意,他很想搞懂多出这五分钟的意义何在,就像他一直很想搞懂瓜迪奥拉为什么总在变少一样。


梅西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安东已经切好了蛋糕,一块完美的三角形,他拥有最大的那份。里奥又看了看表,11:49,离这天结束还有十一分钟。梅西认为自己不大看重形式,但他总觉得今日该与以往不同,否则就太惋惜了些。

或许,三十岁之前,每个生日都是成长;而三十岁之后,每个生日都在衰老。

他第一次离开这儿的时候也是三十岁,一个人收拾了行李去坐飞机。往哪飞,签什么合同,都不太重要,重要的是赶在告别之前逃离此地。缺少告别,就像结尾缺少句号,总让人错以为故事仍会继续。

后来梅西问他,是不是觉得被俱乐部给骗了,瓜迪奥拉也只是笑,告诉他说这世界其实并不能欺骗任何人,所有被骗的,只不过还对自己抱有期待罢了。

“冷吗。”佩普说。他站在梅西面前,而梅西坐在桌子上,两人的膝盖抵在一起。牛仔裤与光裸、凸起的一块骨头。

“我二十二岁了,佩普,所以我不冷。”梅西仰起脸,落地灯长在眼里,从黑漆漆的瞳孔深处拔起一盏光。“你为什么总担心我会冷。”

年长一点的蹲下身子,双手覆盖在年轻人的膝盖上,凉丝丝的风就顺着掌心吹上去。梅西看着他的头顶,看着看着便把脑袋俯了过去,下巴颏压着他的发旋。瓜迪奥拉承受着年轻人的重量,吸了几口气匀到心里,最后什么也没说。

冷是相对的,假如一生都待在冬天,冷就失去了意义。

他们在地毯上做爱,梅西执意要关了那盏落地灯,佩普按住他的手,他就滑溜溜地从他身子底下逃开,直到把灯关了才罢休。青年花了几秒,重新钻进瓜迪奥拉的肘弯,汗水黏住他的脖子和肩膀。梅西躺在瓜迪奥拉身体下面,呼出来的水汽濡湿了年长男人的鼻尖。整间屋子陷入了沉默又浓稠的夜间海洋,只有窗帘缝下面滤进一点光。

“太黑了,”佩普笑着说,用拇指摸索着揩掉青年鬓角的汗水。“这样我看不清你。”

“那就闭上眼。”梅西含含混混地嘟哝道,仿佛有些困倦。“闭上眼,佩普。”

瓜迪奥拉照做了。

梅西边用额头蹭着男人的胡茬,边说,嗓音像荒漠里的绿洲:“我就在这儿,看见了吗。”

瓜迪奥拉注视着眼前更加熨帖的黑暗,他什么都看不到,但何塞普还是点了点头。然后他想,这算不算里奥身上某种与生俱来的残酷,某种使冬季提早融化成春天的残酷。


瓜迪奥拉刚回到巴塞罗那时,在艾尔帕德镇附近租了间公寓。公寓在二十四楼,最高层,位置离诺坎普很远,离机场却很近。所以,在训练和比赛日,瓜迪奥拉总起得很早,驱车一个半小时才能到诺坎普或甘伯体育城。

后来梅西坐在二十四楼的公寓卧室地板上,怀里捂着他能够到的一切东西:陶瓷水杯、空荡荡的锌皮盒曲奇饼干、钥匙、一支黑色水彩笔、莲雾的绀色果皮——水分蒸发净了,像一小块苍老干瘪的人皮纤维。佩普走到他旁边,蹲下身,把这些东西从他双腿之间一样样一件件地拿走,只把钥匙留下。里奥只是盯着落地窗外,双手向后撑在地上,头发长长了戳进睡衣领子里,眼睛水涝涝的。

佩普看着梅西,梅西望着窗外。

瓜迪奥拉耐心地等着。但有那么片刻,他忽然不想等了,于是便站起身离开了梅西身边,像一株生锈的蒺藜。

他不能总是等。

“七。”梅西说,没有把眼睛从窗外移开。

“七。”瓜迪奥拉重复了一遍,把那些零碎的小玩意儿统统丢进了垃圾桶。

年轻的阿根廷人用手指磕了磕窗玻璃,“这是第七架。”

瓜迪奥拉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这儿离机场很近,公寓又处在顶层,所以飞机一刻不停地从他眼中滑过,夜以继日。

“冷吗?”佩普问。

梅西终于扭过头来看着他,眼睛水涝涝的,黑瞳孔淹进海洋深处。“你老是操心这个,可我已经二十二岁了……”

佩普把手抄进兜里,髋骨倚到餐台上,他说,看见自己的声音变得严厉。“这不是答案,里奥。你不能总在别人问你冷不冷的时候回答年龄,冷跟年龄无关。”

严厉并且衰弱。瓜迪奥拉想。

梅西不说话,只是低下眼犹豫了几秒,又将目光投向窗外。“知道了。”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瓜迪奥拉也看向窗外,试图从晴朗的黑色中看出点名堂来。

屋里开了盏台灯,放在梅西裸着的脚趾前头,拢在一处的脚趾把焦黄灯光的边缘切成两个圆润的弧形。窗外西南方向十多公里处大概就是巴塞罗那的机场。飞机平日里经过这栋楼时都几近落地,或处在爬升阶段。一高一低,一左一右,对称成梯状。

梅西偶尔会过来住几天,冬歇期,或者从某个热带岛屿度假回来的间歇。

巴萨教练不太熟悉假期的流程,别人涂防晒霜的时候,他用比赛录像和书籍塞满自己,间或一些白葡萄酒。佩普停不下来,从各种意义上来讲,他都无法使自己结束匆忙的状态。无论是匆忙离去,还是匆忙归来。

“你是晚上走的,还是白天?”梅西问他。

“白天。”瓜迪奥拉摸了摸他的头发。“因为白天可以躲起来。”

梅西似乎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动了动脑袋,蹭着他的手掌。“我也想躲起来,就躲在这儿,除了你谁也找不到我。”过了会儿他自言自语道:“还是算了。”

又有一架飞机从云层里钻出来,灯带在肚子下方一闪一灭,像被抻长了的萤火虫。它贴着岑寂的表皮飞过,在流淌的黑夜中注明自己的方位,预备在无人的荒岛降落。


梅西躺在黑暗里,毛毯盖到口鼻处,呼吸之间总盈斥着尘土的气味。十号认为三十一岁来得太迟,似乎让他等得太久,久到他都不想再等下去了。

空调温度太低,他被冰在床上,像一具白垩纪的化石。梅西把身子蜷起来敲了敲膝盖,那儿硬邦邦的,小腿骨也绷紧了他的皮肤。人处于低温下就会变得僵硬,然后易碎,最后坍缩成一个标本。

“冷吗?”妻子问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在床头触控板上摸来摸去。

梅西等了等,然后才说不冷,并且握住她的手拉到自己怀里。

他记不清自己第一次见到瓜迪奥拉的场景。梅西不是个记忆很好的人,或者换句话说,他总心不在焉。没人教过他要如何面对最糟的局面,自打他刚刚学会分辨善意与恶意后,最糟的局面就把他裹起来了。

“在这种情况下你没法妥协。”梅西说,仍然坐在顶层公寓的落地窗旁边。那是个下午,飞机很少,天空显得平淡。“你不能在即将被拍扁的时候还操心放声痛哭是否会显得没礼貌,所以他们总觉得理解我是一种义务。”阿根廷人扭过脸来冲佩普笑了笑,眼睛又湿又亮。“一种慈善。”

那个下午他喝了不少酒,话变得又多又快,一个单词时常在被嚼碎之前就咽了下去。

他们拿了联赛冠军,过段日子还要拿欧冠,必须拿。

“因为我们是最强的,”新十号走过去把自己塞进瓜迪奥拉怀里,跟他面对面贴在一起。“这是你的义务,教练,同时也是我的。”

佩普扶着他的腰,让他坐得更踏实点,但他知道这并不是义务。拿欧冠不是,理解他不是,爱他也不是。

阿根廷人沾沾自喜,俯下身去咬西班牙人的嘴唇,然后亲一亲他的额头。酒气抚慰了唇舌的热度。

他们在落地窗下做爱,梅西看着窗外,看着玻璃上自己与年长人的倒影,看着飞机凝成一束不停编织又不停破碎的银线,在快感与疼痛的裂口中流泪。

瓜迪奥拉把他的脖子稍稍抬起来一点,好让他别被自己的眼泪呛到,然后又让他坐起来,把脸埋进自己肩窝。佩普被里奥的眼泪蛰了一下,但他没有抽出自己,他抽不出来,他已经被年轻人缝在了体内。

里奥感到遗憾,他不明白为什么飞机会隐藏进白昼;而黑夜却能照亮它们。


马努尔·埃斯蒂亚特说,里奥其实比你想得还要聪明一点儿,他不是那种令人为难的孩子,但他很平静,佩普。

瓜迪奥拉穿着羊毛衫站在诺坎普的台阶上掏出烟来点,风呼呼地绕着球场转圈,把他的火柴吹熄了好几次。“它也在抗议,”马努尔笑着说,“谁又能跟诺坎普作对呢。”

马努尔又说:“这样很好,佩普,他需要你。”

瓜迪奥拉点点头,把烟重新塞回烟盒,看着烟嘴七扭八扭地仄进去,像不速之客:“你知道为什么是晚上九点零五吗?”

埃斯蒂亚特皱起眉头,思考了一会儿。

两人沿着诺坎普的台阶往上走,一直走到中间的出口通道。

“是不是为了纪念谁?”

瓜迪奥拉弯着眼睛笑了,短短的胡茬从他下巴上冒出来,缀了点白色。

梅西从下面喊他的名字,一边眯起眼努力地仰头看他们,一边抱着手臂向后退。佩普从诺坎普的半腰往下看,十号青年站在球场中圈,看起来像是个把诺坎普一分为二的惊叹号。队友们从他身边三三两两地流过,没人试图把他带走。梅西只是站在那,仰头看着巨大的诺坎普,手臂抱着期望与困惑。

瓜迪奥拉明白,谁也带不走他,谁也带不走他的里奥。时间不行,结尾不行,成长也不行。

“你看,他需要你。”马努尔在他后面慢慢地说,声音里夹着迁就。


在梅西快要睡着的时候,枕头旁的手机亮了。他期期艾艾地醒过来,把手机屏幕贴着自己的鼻子。

马努尔·埃斯蒂亚特的祝福短信,凌晨1:44。

十号把手机倒扣过来,光线泯灭,室内重又陷入缓和、一起一伏的呼吸中。

三十一岁的梅西睁着眼,一眨不眨,在黑暗中像两颗褪了皮的榛仁。

马努尔说,里奥你也老了。

梅西在黑暗里一眨不眨地睁着眼,眼泪慢慢往下淌,淌进五脏六腑。他想,我也老了,也。


以前,瓜迪奥拉坐飞机去客场比赛的时候,从飞机上往下看,总能一眼就找到诺坎普。那时候他觉得再也没有比它更大的球场了,无论从哪个方位看,它都像宙斯的口袋一样搁在那里,不会有人忽视它。几年后他离开西班牙去往意大利,飞机起飞后拐了个弯,他从书页上方瞟着窗外,瞟着宙斯的口袋,然后只用两根手指就遮住了它。

佩普看着自己的手指,平和地叹了口气,把手从玻璃上拿下来继续阅读,不再看窗外。

诺坎普把他吐了出来,一劳永逸。

“你在想什么?”梅西的声音在他眼前晃了晃。

瓜迪奥拉把战术板卡回架子里,走过去亲了亲梅西的额角,然后又亲了亲他的眼睛。

“我在想上场比赛你的进球,里奥,我觉得我很幸运。”佩普从椅子上拿起自己的外套把青年裹起来,后者只穿了条训练短裤在他桌子上晃着腿。

梅西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兴致勃勃地甩着腿,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教练的眼睛:“佩普,为什么你总不说实话。”

瓜迪奥拉顿了顿,低下头苦笑,然后抬起手摸了摸青年的刘海:“我很幸运,里奥,是真的。”

梅西钩着瓜迪奥拉的脖子,亲吻男人喉结上又浅又小的白色凹坑。瓜迪奥拉捧起他的脸,里奥看着他,虹膜泛出湖底的光。男孩哆哆嗦嗦地伸出胳膊,学瓜迪奥拉的样子,双手捧住男人的脸,胡茬刮酥了他的掌心。

他说:“别怕,我会跟你一起走。”

那天梅西回家后,瓜迪奥拉折回办公室抽了两支烟。他靠着玻璃看诺坎普外的夜景。路灯沿着绿化带笔直地甩出去,汽车排着队,有条不紊地从U形路的尽头拐弯。一溜排开的刺柏把远处夜景遮了大半,只从修圆了的树尖顶上露出影绰的繁华。房间里没开灯,只有什么东西扑簌簌爆开的动静。瓜迪奥拉看了看手里的烟,它噼噼啪啪地响,一圈又一圈地把自己烧毁,一个闭环。

不是我不让你走;不是你不会走;而是我会跟你一起走。

瓜迪奥拉从桌上拿了车钥匙,仔细地阖了门。

在他离开的那个赛季之前,这儿还不叫诺坎普。


梅西说,因为我们是最强的,你和我。

他们站在罗马奥林匹克体育场的身体上,瓜迪奥拉抄兜站着,用皮鞋去踩替补席椅子下方的草皮褶皱。

梅西跟队友一起待在场地中央,一边弯下腰热身,一边透过膝盖之间的三角形看他的腰和影子。热完身,青年慢跑过去拍拍他的后背对他说:“我知道。”没等教练反应过来就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瓜迪奥拉有些无奈。这是你教给他的吗,佩普问自己,还是你把你的忧郁通过亲吻印在了他身上。就好比落叶是秋季的通行币,而亲吻,亲吻则是灵魂的镣铐。

他不熟悉罗马,尽管他曾在这儿作为球员待了一段时间,但罗马抵斥他的忧郁。所以他日复一日地坐在替补席或者看台上,三十一岁的瓜迪奥拉孤独地坐在那儿,用鞋尖磕着地面,从心里念希梅内斯的诗:我不再归去。

但他不会,佩普看着梅西的侧脸,他永远不会被吐出来。

第二天他们在罗马体育场捧杯,瓜迪奥拉听着终场哨响了三声,然后抬眼扫了一圈天空。他很想知道这样做对不对,是不是该先拥抱身边的球员和马努尔,但佩普看着头顶上紫洇洇的云层,还未来得及阻止自己就先红了眼眶。他环顾罗马体育场,看不见十号毛茸茸的发尾。巴萨教练有些茫然,慌里慌张地向前走,一路上被很多人拦住。埃托奥撞上来,把他撞了个趔趄又差点把他箍断气。瓜迪奥拉镇定地停下,他站在球场上,被四面八方的情绪湮没。看台上点了烟花,火种在人群里乱窜,球迷们被警察追撵;巴尔德斯跪在地上把自己像鸵鸟一样拱起来哭,平托正试着把他拉起来;马努尔在一个被揉皱了的人群外围钻来钻去,佩德罗狂拍着他的后背;但是到处都没有里奥,没有那个半小时前腾空跃起仿佛要撞破天际的男孩。瓜迪奥拉又看了一圈天空,它像镜子一样倒映着这座球场的困境与迷宫。

我的,瓜迪奥拉想,我的迷宫。

人群散开了,他透过间隙看见梅西站在里面对他点头。

佩普走过去,撬开所有人的胳臂向他伸出双手,过程很艰难。

他抓住青年的发尾,抵着他闪烁的额头,用眼睛舔舐他的里奥。

他的,所有人的,聪明又平静的里奥。

“我知道,”梅西抱着他的脖子,闭上眼,“我什么都知道。”


过了几年,瓜迪奥拉离开巴萨后不久,梅西带着家人去热带旅游。那时俱乐部成绩不太好,一堆人穿着拖鞋跟在梅西的沙滩摆渡车后面追。有人说,里奥,让佩普回来,我们想要六冠王。

梅西摇了摇头,说,没有他我们也能拿六冠王。

后来这件事被当成逸闻写在报纸上,被比拉诺瓦拿来调侃:“里奥给这赛季定了个小目标,我们要实现它。”


佩普打开房门,梅西穿着睡衣站在外头玩手机。睡衣很合身,蓝底白纹,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一小截胳膊,白生生的。

梅西见他没反应,把眼从手机上移开,看了看他,然后向前拱了拱腰,打算挤进佩普的领地。瓜迪奥拉扶着门,想了想,还是侧身让他拱了进来。里奥叹了口气,门还没关好就用腿攀住教练的身体,把整个人的重量都挂上去。

“睡不着吗。”瓜迪奥拉抱着他走到床边,放他下来的时候被男孩钩着脖子不撒手,就只好趴着跟他接吻,窸窸窣窣地亲出了一点呻吟。瓜迪奥拉停了下来,梅西睁着眼看他,有点哀求的样子。

“里奥。”瓜迪奥拉说,等了一会儿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只能用大拇指摩挲他的眼角。梅西瞅着他,虹膜的浓度渐渐淡下去,不出一分钟又变回平日的十号。梅西翻了个身,蜷缩在毯子底下玩手机,床头灯给他的鬓角涂上薄薄的金色。

瓜迪奥拉脱了衣服躺在他身边,衬衣和领带搭在椅背上,蓄势待发的模样。

梅西闭着眼不说话,呼吸很均匀,听上去像是睡了。佩普支起身子,手越过梅西的头顶去关灯。阿根廷人把眼睁开一条缝,声音磨出一点痕迹:“佩普,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瓜迪奥拉没有停顿,顺畅地把灯关掉。他说,在黑暗中低下头亲了亲十号的嘴角。“你还有很多时间。”


最后比拉诺瓦跟梅西说,对不起,里奥,我们没能拿到六冠王,但你要留下来。他又说,你什么时候长大啊。

梅西忍了忍眼泪,他攥着蒂托瘦骨嶙峋的手:“好,那你也要留下来。”后来眼泪没忍住,他走出去很远,倚着拐角的墙哭。哭完了折回去,蒂托已经睡着了。

他搭两个队长的车离开医院,一路上昏昏沉沉地打瞌睡,拼拼凑凑地梦见十几年前,他坐在椅子上给自己打针,针孔往眼里插。梅西醒过来的时候眼前一块又一块黑斑,像揉进了碎玻璃。

梅西不太做噩梦,总是能很快入睡,然后一觉到天亮。虽然偶尔会羡慕别人梦里有更美更怪诞的东西,但他还是将其视为年轻的资本。之前佩普还没离开巴萨的时候,他们出去比赛,每个晚上里奥都拎着枕头去敲教练的门。门开得很快,瓜迪奥拉会问他是不是做噩梦了,梅西总骄傲地回答他从来不做噩梦。但往后有一天,梅西在睡觉之前忽然想到,为什么无论多晚都能敲开佩普的房门,他也会失眠吗?梅西惴惴不安地揣测了半天,然后才想起他已经离开这儿了。


后来,瓜迪奥拉的妻子和女儿回到巴塞罗那,他就不再往返艾尔帕德镇的公寓,第二幢住宅离诺坎普和甘伯体育城近了许多。

梅西帮他往那些家具上盖甘蔗皮一样的绸布,每盖一个都要拍拍它们的边角或者扶手,就像是在宽慰那些死物。走的时候,梅西在门口站了很久,打量着屋里平整冷淡的一切。

“你会退租吗?”梅西哑哑地问他,倒不算很希求。

瓜迪奥拉站在门前,跟他一同打量这间房屋。公寓光线暗淡,像颗粒粗糙的过期底片。他低下头温柔地看着里奥,攥着他的手腕:“不会。”

然后关上了门。


他拎了几件厚衣服和鞋,趁安东还在熟睡之际悄悄离开了住宅。在高速上开了一段时间后,梅西才发现他竟然玩起了离家出走这种把戏,然后肆意嘲笑了一通自己。他在凌晨时分的公路上狂摁喇叭,驱赶前方忧郁的倒影;狂踩油门,使劲逐碾前方的暗夜。他打着抖颤,汗毛直竖,将金星和黎明轧在身后,向前方逐渐沉坠的猩红月亮发起挑战,誓要攫住它鲜艳的芒刺。人类的野性在他血管里羹沸。

他如此快活。

又如此痛楚。


年轻的阿根廷人找了个舒服的姿式枕着瓜迪奥拉的胃。后者正在看书,把落地灯压得很低。他闻起来不赖,梅西咂咂嘴,有股子熟皮革和原木交媾在一起的陈旧味儿。

梅西皱了皱鼻子,头钻到书页前,挡住瓜迪奥拉的视线,故意在他面前将PSP摁得啪啪乱响。佩普把书举高,垂下眼睛看了看梅西,似乎有些费解。

他说:“别这样,里奥。”

梅西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教练的喉咙,PSP从他手里滑下来。

“为什么是九点零五,”梅西说,声音直接堵进佩普的声带,“没有意义。”

“你一直在想这个?”瓜迪奥拉没忍住,笑了出来,合上书把它搁在落地灯旁边。

梅西不说话,佩普揉一揉他的后背:“睡觉吧。”

他给十号把毛毯拉到下巴处,后者亮晶晶地瞅着他,使人舒坦的暖气像蚕丝一样覆盖上来。以前梅西睡熟后总喜欢把自己卷进毯子里,像线蛹那样。后来,据当事人自己的说法,他学会了——“分享”。

里奥往外挪了挪,把一小块领土让给瓜迪奥拉,允许这个灵长类动物在自己窝里留下气味。

“睡吧,”瓜迪奥拉说,“明天再想。”然后他躺在里奥身旁,被青年盯得发痒,就抬手捂住了他的眼。梅西果然不再乱动,就这样配合地闭着。教练把手拿走,他就立马睁开,盯着天花板。

“佩普,”梅西说,嗓子眼里氤着一丁点儿水蒸气。“生日快乐。”

瓜迪奥拉从毯子底下找到他的手,无声地张了张嘴。

他觉得该对男孩说声谢谢,但他没有。


2011年,他们在温布利夺冠,瓜迪奥拉又被往天上扔。

他在下落过程中看到梅西在最外面向他伸出手来,眼里星斗迸发,像是要帮他拂走轻微的离心力。

马努尔跟他说,四十岁不是件狼狈的事儿,你要坦诚些,去,去跟里奥说声谢谢。

梅西正待在记者区前方举着系了加泰旗的大耳朵杯拍照,瓜迪奥拉站在远处看他,越过半个球场,越过所有的香槟雨和兴高采烈的头顶,瓜迪奥拉用目光铐住他的后背,直看到双眼发潮。

他曾经就像一阵在海面上凝聚成形的飓风,裹挟了大洋的全部怒气,席卷陆地、翻山越岭、穿过现代与文明;浩浩荡荡、一刻不停。

之后他越来越慢,越来越微弱,越来越像一声无伤大雅的叹息。

最终他停了下来,停在男孩的后背前,被时光分解殆尽。

“是时候了,”瓜迪奥拉喃喃自语道,用手掌捂着自己的膈膜上方。“我什么都没剩下。”

他向梅西走去,轻盈、迅捷、毫无负担,就像一个年轻人。

他要对他的里奥道谢,为所有的一切。


梅西开到桑特佩多时几近破晓,天空被剖开一小片,从淡蓝色的表皮中涌出些蓟汁。城镇还没醒来,每座房子都沉浸在秘而不宣的温顺之中。他放慢了速度,身体前倾,感到安适。

一辆载着金枪鱼和海鲈的送货车超过了他;路边停着送奶车,送奶员正往车上搬泡沫塑料箱,鲜奶瓶愉悦地碰撞着彼此,冰块挤在下头,边融化边蒸发。一名满头白发老妇人正在矮房子前头的花园里给紫罗兰浇水。她披了件毛坎肩,佝偻着背,抬起头来时刚巧与梅西的目光碰了个正着。梅西对她点了点头,她也是,就像碰见早起的邻居那样自在。

瓜迪奥拉说:“这是莉瑞亚太太,她做我们的邻居有三十多年了。”

梅西弯起眼睛笑:“莉瑞亚太太,您也是百合花吗?”

老妇人笑得围裙都掉在地上,在他面颊上亲了又亲。她说:“佩普,佩普,你怎么认识这样好的孩子。”

那时候梅西刚从中国回来,奖牌挂在脖子上一摇一荡地去找瓜迪奥拉。佩普把他抱起来转圈,然后带他回桑特佩多,一路把车往星星上开。梅西睡眼惺忪地从副驾驶座上醒来,看见佩普披了外套在车外抽烟,外面银河闪烁,星空漫流。

他许久没作声,只是透过玻璃看着瓜迪奥拉又高又长的背影,看白色的雾气如何从他前方延伸出去,看闪闪发亮的银河如何向远方移动,看年长的男人又如何变薄了一点儿。

他当然不会永远留在这里,梅西平静地想,他也会像这条银河那样,终有一天消失在宇宙中。


2012年,何塞普·瓜迪奥拉开完新闻发布会后,从闷热窒息的屋子走到诺坎普凉丝丝的雨幕里。马努尔陪在他身后,跟着他沉默地走了一小截路。

在他停下来时,马努尔对他说,佩普,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是九点零五,为什么是零五呢。

瓜迪奥拉摊开手,耸了耸肩,和气地笑了:“我不知道,或许根本没有这样的说法,也或许这根本就是假的。”

马努尔摇摇头,说:“你真没劲,总是选这样的方式让人们记住你。”

巴萨教练仍然只是笑,似乎永远都不会生气:“我希望被记住。”说完便继续向雨幕深处走去,撇下好友一个人站在原地。

后来梅西开导助教,他们坐在阳光灿烂的球场台阶上,梅西对他说:“佩普是个称职的教练,他教会了我们全部。”他想了想,摆弄了一会儿球鞋的鞋带,又说。“他以前坐在飞机上飞往意大利时,心里一定很害怕。”


梅西坐在莉瑞亚太太的餐桌前,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老妇人给他端来了茶炊和水果,然后坐到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他,并不凑近。

起居室的窗户外面,天空正逐渐变得晴朗。莉瑞亚太太就坐在窗户下面,光线透进来,将老人照得纤尘不染。她抚了抚雪白的鬓角,用轻柔又绵软的老年人嗓音说:“好孩子,你怎么了。”

“今天是我的生日,莉瑞安太太。”梅西说。

老妇人点着头,仍然笑眯眯的:“佩普送你礼物了吗?”

梅西顿了顿:“他已经不在巴塞罗那了。”

老人顿时担忧起来,她愁眉苦脸地耷拉下脑袋,颈子像树皮那样萎缩。过了很久,她才犹犹豫豫地抬头看向梅西,目光里满是孩童般的小心翼翼。

“佩普是个很好的孩子,他很善良。所以可不可以请你告诉他们,别总是抛弃他。”

十号没有讲话,他就坐在餐桌旁,双手在膝盖间停止了绞动。


梅西靠在瓜迪奥拉肩膀上,头一啄一啄地打瞌睡。瓜迪奥拉也不摇醒他,伸手给他向上拽了拽即将滑落的毛毯。梅西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什么,接着又开始啄他的美梦。

瓜迪奥拉放下书,看了看整个机舱里的球员和助教们。每个人都睡得前仰后合,只有蒂托在他后面,清醒地守护着所有人。他们相视一笑,没有说话。一切都显得安静又得体。

瓜迪奥拉想起艾尔帕德镇的公寓,想起那里一刻不停滑过天边的被抻长了的萤火虫,想起落地窗旁边的年轻人。他弯起眼睛,嘴角酒窝深陷,走过来捧住他的脸,告诉他“我会跟你一起走”。

这架飞机会载着他们驰向无憾的国度,尽头永无休止。

何塞普·瓜迪奥拉慢慢醒过来,看着舷窗外被飞机翼灯照亮了的黑暗。旁边没有利昂内尔·梅西,身后也没有蒂托·比拉诺瓦。他独自一人,坐在横跨大西洋的飞机上,轻轻侧过身子。


就在普约尔认为今天梅西不会来训练了时,后者穿着训练服出现在球员通道的出口,他融进皮克和法布雷加斯的小圈子,两人一脸惆怅地看着他。但里奥浑不在意,他开他们的玩笑,听从瓜迪奥拉的分配抢圈训练,追着足球骨碌碌地跑。一直练到精疲力尽,仰面躺在草皮上连咳带喘。

后来队友们都走光了,皮克和马斯切拉诺去拽他起来,但梅西就是固执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双眼圆睁看着天空。最后所有人都消失不见了,整个诺坎普的草皮上只剩下梅西一个人躺在那儿,像个被风吹倒了的人偶。

何塞普·瓜迪奥拉站在教练席旁看着他,然后拿起一个足球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坐在那粒足球上。

他说:“起来,里奥,这样会感冒。”

梅西说:“嗯。”

瓜迪奥拉又说:“我要走了。”

“嗯。”

“我爱你。”

没有回应,

“我爱你,里奥。”

“嗯。”

“但我不能只爱你。”

梅西忽然笑了起来,他用手背压着眼睛,张开嘴笑了起来。酒窝愉快地翻滚在他的脸颊上。他说:“知道了。”

瓜迪奥拉温柔地看着他,诺坎普的风直接从他的肋骨之间穿过,把他空荡荡的躯壳吹得直晃。

“你还回来吗?”最后梅西问他,把手从眼睛上拿开。


后来马努尔跟里奥说,你别看他现在这样,我记得那时候他跟欧足联打官司,我陪他住在酒店里,有一天我醒过来,听见他咬着被单在哭,哭得可凶了。

里奥愣愣地看着脚底下的天然草皮,心里想,佩普也会哭吗。

马努尔温和地瞧了他一眼,又说:“他也喜欢踢球啊。”

梅西埋下眼,那里忽然涌出来许多许多水,怎么擦也擦不尽。

马努尔摸着他的头发。

“里奥,他其实什么都没给自己剩下。”

梅西坐在诺坎普的台阶上痛哭失声,伤心得就像个被吃光了所有糖果的孩子。

他被抛弃、揉捏、在远离西班牙的土地上流浪;他被扔出欧洲,赶出顶级联赛,又在每一个被遗忘的夜晚辗转哭泣;一句召唤将他带回欧洲、带回巴塞罗那、带回诺坎普;他站在这儿,面对巨大又空旷的诺坎普,将自己一层层蜕下,献出全部的才华与爱意。

“他四十一岁了,里奥。除了不停地向诺坎普靠拢和爱你之外,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马努尔忧伤地瞅着梅西,替他擦掉一行眼泪。


“您知不知道有个地方,”梅西说,“有个常年下雪的岛屿,那里的人们会在每年最后一天晚上的九点零五团聚在一起吃丰盛的晚宴,以此慰藉这十二个月的辛苦劳作。”

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坐在那,像一个古老的座钟,时间在她身上发出声响。她宽容地笑了笑。

“我知道这个地方其实并不存在,”他踌躇地低下头,“但我总控制不住去想这个问题,为什么是零五呢。”

莉瑞亚太太说:“不是九点零五,是八点整。”

梅西蓦地抬起头来。

窗外已是明朗的夏日,近处传来梧桐鸟清脆的歌声。

“是八点整,那里的人们一开始将时间定在平安夜的晚上八点整。有人在广场上点燃了篝火,有人忙着摆放桌椅,有人端着各种丰盛的美食在其中穿梭。”

老人眨了眨眼,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柔和地看着梅西:“当人们都就坐后,发现少了一个人,少了一个青年。这个青年是他们的家人、亲人与挚友,他每年都未曾缺席,只有那一年在很远的地方漂泊。

“所有人都回来了,除了他。

“于是他们等啊,等啊,一直等得饭菜都被雪花覆盖,等到篝火变成湿冷的木柴。

“一天过去了,他没回来。两天过去了,他还是没回来。所有人都在等他,等他们的挚友、亲人、家人归来。”

老人停下来,她忽然对梅西说:“假如是你的话,孩子,你也会等下去吗?”

梅西点点头,发现胡须勾住了他的泪滴。

老人微笑着闭上眼,继续往下说,仿佛沉浸在回忆里:“他是那个小镇的骄傲,他那么善良又温柔,从不伤害任何人,每个人都喜欢他。

“在那一年的最后一天,所有人都以为他赶不回来了,他们注定要过一个有缺憾的节日。每个人都很沮丧。人们重新点燃了篝火,把食物摆放上去。八点以后,有人举起了杯子,青年的爷爷说,‘再等等他吧,再等一分钟,他一定会回来的。’

“于是,他们又继续等下去,一分钟一分钟地等下去。就在人们彻底放弃希望的时候,他回来了。不是什么有意义的时间,恰好是九点零五而已。”

老人睁开眼,看到眼前泪流满面的阿根廷人。

“我从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盛况。篝火跟我们一起跳舞,人们一杯接一杯地喝光麦芽酒,盛满食物的盘子在我们面前不停地流动。人们庆贺他的归来,把流浪的游子抛向空中。后来我在电视上又见到一次,你们把他抛起来的时候跟当时如出一辙。但我想,他一定不再害怕了吧。

“好孩子,我知道。“

莉瑞亚太太向梅西伸出苍老的双手,把他抱进怀里,抱住这个颤抖不止的小男孩。老人亲吻着他的头顶。

“我知道,我知道你很想他,所有人都是。”


后来,梅西去诺坎普送他,佩普拥抱着里奥。有那么一瞬间,梅西感到男人的嘴唇濡湿了片刻。他仔细地盯着瓜迪奥拉,但后者依旧温柔如初,黑眼睛里只有他。

就像他们头次相遇那样。

梅西松开手,看着他的车离球场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融进远方的黑夜。

男孩抬头看了看诺坎普,看了看宙斯的口袋,它平静地伫立在那儿,从不与任何人告别。

这里看不到银河,梅西想,或许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梅西趴在老人的膝头上睡着了。

他梦见小时候,年幼的他第一次坐飞机,父亲在旁边。他躺在座位上辗转反侧,被头晕和呕吐感所折磨。

有人走过来,蹲下身子,把冰凉的手掌贴在他的额头上。痛苦在消失,逐渐趋于和缓。

里奥慢慢地平静下来,他想对那个人说声谢谢,谢谢他缓解了他的恐惧与脆弱。

但他睁不开眼,他正安静又宽心地沉睡下去。

他们正飞往等待的终点。

他知道一切都在变好。


FIN


感谢您的每个红心蓝手和评论。



整理了一下自己曾经写过的足同,列个目录。是为了方便点进我主页的姑娘们,非常感谢你们。就不打TAG啦。

 · 按照lof发布的时间顺序排列



1、内梅:《朝圣》(已完结)

贴吧原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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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则崩坏小品》(短完)

无题》(短完 最后一篇内梅)


2、瓜梅:《无题》(短完)、《我不再归去》(短完)


3、玫瑰:《当枪声响起的那一刻》(短完)、《等待黎明的人》   (已完结)


4、ALL西:《自由之北》(未完)

1

2

3

4


5、哈梅:《Yesterday once more》(短完)、《卫塞日》(短完)


6、西蒙尼/梅西:《Rum》(短完)


7、帕西:《Never Ending》(短完)



发现自己写得是真不多,希望以后能够努力添砖加瓦!

500fo点文

有幸500fo了,特别特别特别感谢大家对我这种极不高产作者的包容。谢礼的话就看各位的喜好了。

5个cp的大致感觉写在这里,喜欢哪个就从评论里告诉我吧~截止到明天晚上,下周争取发出来。



1、瓜西

2、哈梅

3、玫瑰

4、马斯切拉诺x梅西(友情向)

5、帕梅




1、瓜西 最初的诗

佩普撑着伞从曼彻斯特的雨幕中穿过,走到花园栅栏门前,外头青年一副水淋淋的狼狈样。他的眉间摁着乌云,雨水顺着五官线条蜿蜒而下。

“为何半夜三更到访?”瓜迪奥拉温和地站在花园内部,不欲开启两个世界的通道。

“因为我要把我自己还给你。”梅西说,手指一如寻常攥紧袖边。“带我走。”

瓜迪奥拉唇间噙起笑意,他淡淡伸出手,扣住花园栅栏门的铁栓,将锁落进齿里。咔哒一声,铡断了他与青年的十四行诗。

雨落得极软,像苦菊挤破空气茂生。


君主成为英雄的第一步,就是要熟稔别离。



2、哈梅 第七个平安夜

梅西忙碌碌地准备了好几周,要给哈维挑一件合适又具心意的礼物。他询遍身旁好友,每个人都建议他送奇特的蘑菇品种。伊涅斯塔严肃地思索很久,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拷几份六十年代的足球录像吧里奥,他保准欣赏。”

梅西将过去六个平安夜的礼物在脑海中分别盘算几圈,发现已没什么新鲜的东西可送。不如——他在心里微叹口气,偷偷红了脸——送他一份爱情。

里奥打算捧着热腾腾的真心去融化冬季,直到哈维在平安夜前一天向大家宣布转会沙特的消息。

“如果是哈维的话,我愿意为了他多跑几公里,几公里都行。”



3、玫瑰 倒计时

梅西在等,他知道阿圭罗会出现在那扇门外,工作人员会为了他将那扇门打开。他们会拥抱一下,然后近距离地呼吸彼此的二氧化碳。阿根廷双子星要在宇宙中对撞而陨,但在粉身碎骨之前,血肉必先淌成一条新的银河。

梅西听到门口的脚步声,深呼吸了几口,冷静等待对方的出现。如他所料,工作人员为阿圭罗打开了门,里奥拥抱了他,他们近距离地交谈,为即将到来的世界杯出谋划策。

“我们已经三十九岁了,老家伙,但你仍未放弃。”


4、马梅(友情向) 在我的荣誉中铭记你

马斯切接受了来自整个诺坎普的致意。他与孩子们从球员通道中走出来,队友分列两旁,一边鼓掌,一边诚恳又眷恋地微笑。他走过梅西身前,第二队长的目光追随着他的侧脸,哈维尔偏过头,与他对视了两秒。十号轻轻勾着嘴角,笑意的力度隐藏在胡须里。

“你是传奇。”梅西轻声说。

马斯切目视前方,慢慢地走过去,怀中抱着布鲁诺。


“而你是历史。”

2014年,马斯切拉诺将队长袖标交于梅西时,他认真地对他说道。



5、帕梅 天衣无缝(无脑爽文)

克里斯蒂安·帕文知道自己表达不好更甚于善意的行为,尤其是在刚旅行至巴塞罗那的情况下,第十五次将事情搞砸。在梅西从盥洗室出来之前,他要从醉酒状态里为里奥打好下一局。

该死的桌上足球。

对手握住球杆,向他的左侧狠命一扯,小球咚地砸进洞里。帕文几乎快要站不稳了。

“嘿,你搞得很糟,小伙子。”队长从后面出现,用腰线把他挤开。帕文从T恤布料下面感受到十号皮肤的热度。“让我来。”

瘦小伙摇摇晃晃让开的瞬间,他感到历史头号用大腿挤压过他的生殖器。

“你不擅长这个,是吗?”梅西对他说,在黑色射灯的暧昧光线中点亮了眼眸。




(我真的没开过车

(疯狂打tag

豆瓣鹅组梅西相关贴子安利

达西先生不是达喜铝碳酸镁片:

·涉及梅西个人和CP向图贴,tag混乱


·有链接失效请务必告知感谢!也许会有后续补充?


·一切权利归属可爱的豆瓣楼主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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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西个人向】


·我他妈快笑死,梅西儿子到底有多嫌弃梅西啊


https://www.douban.com/group/topic/119850932/


·梅西骂人只会骂大鸡蛋?(一个超级无敌可爱的楼)


https://www.douban.com/group/topic/119457600/


·为胸前的名字而踢球,人们会记住身后的名字——梅西专楼


https://www.douban.com/group/topic/119757717/


·竟然没人喜欢梅西二儿子??!(快来看绿茵场上第一小甜豆!)


https://www.douban.com/group/topic/119409036/


·梅西怕不是吃可爱长大的吧!


https://www.douban.com/group/topic/119689895/


·梅西摸头杀,头很好摸的样子hhh


https://www.douban.com/group/topic/119339249/


·给梅西开个冷门的卖颜楼:谁年轻时不是个宝宝呢


https://www.douban.com/group/topic/120560135/




【玫瑰cp】


·梅西和阿圭罗的糖吃不吃【甜到忧伤的玫瑰cp永不倒】


https://www.douban.com/group/topic/119286870/


·恭喜我阿出线!今天是酸酸玫瑰糖!【梅西&阿圭罗】


https://www.douban.com/group/topic/118880960/




【内梅】


·那…梅西内马尔也了解一下?(未完待续的内梅CP


https://www.douban.com/group/topic/119728184/


·梅西是不是真的很喜欢内马尔?(过期糖太虐了TvT


https://www.douban.com/group/topic/120282437/




【拉梅】


·  拉基蒂奇:梅吹?我真没吹!(梅西与他的群主 拉梅CP)拉基蒂奇的说话之道


 https://www.douban.com/group/topic/119943421/




【苏梅】


·梅西和苏亚雷斯决裂?(马黛茶中老年养生CP了解一下8 ৫(”ړ৫)) 


https://www.douban.com/group/topic/120450386/




【哈梅】


·梅西和哈维:有你在,我无所不能 (哈梅CP


https://www.douban.com/group/topic/120284746/




【87line】


·梅西、皮克和小法 (青梅竹马的87三剑客和他们的童话故事)流量慎入


https://www.douban.com/group/topic/120621175/


( *以上加粗的几篇都来自豆瓣kk太太!超喜欢她!)




【小罗梅】


·小罗与梅西:你总要自己飞翔(小罗将于今夏正式退役)


https://www.douban.com/group/topic/120615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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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带私货安利一个我非常喜欢的贴:


·足球界的快乐源泉——杰拉德·皮克了解一下(快乐的加泰罗尼亚人淘汰后也笑嘻嘻)


https://www.douban.com/group/topic/1195104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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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碎碎念(基本可以无视了):


这些帖子正文好磕、评论区也有不少非常有意思的回复!最开始觉得豆瓣鹅组都是娱乐圈粉丝在互撕,没想到还有这些宝贝。然而刷了一圈发现鹅组梅黑还是有不少的……总之忽略掉那些就好了。


在我看来,梅西值得最好的一切。








 

【玫瑰】等待黎明的人(下)[AU]

上篇:

中篇:

BGM:太符合意境了(写这篇玫瑰基本没听过别的歌,循环到最后,很难得。)


我已经尽力圆之前的所谓伏笔了……但是提笔的时候真没想太多……如果有时间可以重新浏览一遍。

算,算是HE吧(????

dbq别骂了(跪下认错




正文:


谁能想到,最先倒下的竟然是快活王!


5、

他来到那所房子前——波恩区1019号——抬头仰望腐朽的门楣。柴虫已把漆白了的木梁蚀成空心树干,只剩几绺屑条与砖墙藕断丝连。一扇挂在被遗忘角落里的木门,横亘在他与芜杂的时光之间。梅西抬起右手,指尖轻轻触上摇摇欲坠的门板。这栋白色的三层小楼瑟缩在左右两侧高大建筑物的阴影下,残破不堪地伫立着,仿佛再无人想起。他在这儿驻足了很久,手搁在门板上,低垂着头,似乎在阅读这栋住宅的记忆。

有关于驱逐、漂泊、停留、等待与盼望的记忆。


“一个谎言,全部真心,都属于你。”


坐在面包店台阶上歇脚的报童看见一个男人从他身前走过,便卷起一份报纸塞到他鼻子底下。

“买一份吧,先生,最新消息!”

头戴巴拿马帽的绅士掏给他几枚铜板,挟着寒风与油墨的热度匆匆离去。报童安静下来,偷偷看一眼左侧停滞在废弃楼前的士兵,难以察觉地叹了口气。他站起身子,活动着被冷风吹痛的瘦小膝盖,向波恩区的街道跑去。报纸在肘弯里颤抖,人们在西风的追逐中走过,就像被催赶着逃离灾难中心。男孩挥舞手里的报纸,像只小鸟一样飞舞在有轨电车旁边,把报纸从窗口塞进去。就在他取回铜板的当口,一阵贴地狂风将报童怀内的报纸吹散,他先是试图抓住一切,然后在徒劳中无力地垂下双手,任凭灰色纸张在他周围像被罪恶污染了的雪片一般翻卷又坠落。人们踩在报纸的尸体上,把沉重与嘲讽踩入它体内。

一张头版落到梅西脚边,贴着他的泥靴停下来。

——“撤军!”

巨大的黑体字就像溅入眼底的鹅卵石,弹了几弹才在发红的眸中落定。这两个字冷凅在莱奥眼里。他捡起报纸,向忙着拾掇烂摊子的报童走去,沿途又拾了几页未被踩破的版面,每一张都在跟这世界控诉战争的暴行。

“谢谢您,先生。”报童接过它们,用肘尖仔细碾平褶皱,然后才抬起灰色双眼,诚恳地看向梅西。“……这不是您的错,”他尝试做出理解的表情,最终却扭曲成一个苦叹。“至少您为这座城市战斗过,我很感激。这不是您的错,不是某个人或某件事情……错的不是我们。”

梅西挑起面部肌肉,酒窝埋进数日未刮的胡茬。人们从他身旁经过,筛空生命与生命之间的距离。“撤军”被越来越深地踩进地底,仿佛只要将它踩进七尺之下,重轭就会凭空消失。莱奥看着报童跑开的背影,笑容从嘴角流走,他最后镌刻一眼拐角处的房屋,与它作无声地告别。


我们失败了,Kun。


1939年2月14日,西方的圣瓦伦汀节,人民阵线被迫撤出加泰罗尼亚。其中也包括了利昂内尔·梅西所在的巴斯克第五军团。几天前,他们跟战力所剩无几的加泰罗尼亚政府军合并,一同踏上了撤往马德里的终途。军队在这座海滨城市驻扎了两个多月,但也只需要两个月,莱奥就踏遍了巴塞罗那的全部角落。从闻名于世的圣高迪大教堂到煮沸了死亡这锅浓汤的战燹;从冬雪初霁的圣诞到被骨血与失利埋葬的情人节。所有希望的星火在手心一点一点熄灭,攥得越狠,便越容易烫伤灵魂。

军队从圣玛丽亚大教堂前经过,每个人都拖着缓慢滞重的步子。有几对情侣坐在教堂广场的长凳上,在阴鸷天空下作一次绵长的亲吻。斑鸠在被硝烟氧化了的天幕上划过,留下一串铅灰烙影。他们行走在无处遁形的白昼中,经过圣母像和悬挂长枪党旗帜的米拉公寓;经过格拉西亚大道与巧克力商店前的人群;经过宴飨不幸的坟墓与品啧悲苦的湿吻。他们从这座美丽城市的腹部穿过,像是一道移动的伤口。加泰人站在街道两侧,注视着他们在沉默与寒风中撤离,注视着他们的失败就如同注视乞讨者。有人报以严厉,有人报以怜悯,有人则希望他们继续拿起武器。无论是什么,他们终归败给了更强大的力量,败给了谈不上仁慈或宽恕的强大力量。

莱奥在队尾处走着,他看到路边人群里的昨日报童,报纸仍搭在他胳膊上。头版黑体字不再是撤退,而换成了“投降”。报童目不转睛地盯着莱奥,背带裤斜挂在肩膀。

这不是您的错。

梅西麻木地看着他,蓦然想起了这句话。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和刮破脸颊的风中,他头一次感到痛苦。是的,痛苦。自空中遽然砸落,凿开阿根廷人的身体——威力巨大以至于视野尽头全然空白。像是忽然撞破梦境的边界,一切回忆收缩消融,最终变成手里捏烂的赤黑果核。

汁水四溢,渗为底色。

阿根廷人扭过头,再次寻找报童的目光。然而后者就像影子一样匿隐至人群中,消失不见了。


*


梅西把手指从土墙的缝隙里穿过,竭尽全力触碰对面的指尖。他长时间跪在地上,几乎把膝下的冰凉石面捂成了自己的温度。他努力让指尖钻得更靠前,泥土尖角戳进他的指肉,但终于触碰到了对方的一点实体。似乎是指甲,也可能是土棱,但梅西更愿意相信是前者。

他把额头抵在墙上,深吸了几口气,好让自己听起来冷静:“你还在那儿吗,Kun?”

过了许久,对面才传来一声近乎咳嗽的笑音:“我一直在。这是你的手吗?”

梅西侧了侧脸,一绺虚弱的微笑浮现在他嘴唇上:“是的,”他叹道,并放松了身体。“是的,我还能触摸到你。”

“天好像快亮了,教会要来提审你。就按我说的做吧,莱奥,别固执了。”阿圭罗的声音被泥土滤成带着气泡的蓬松海绵,又疏远又不清晰。“是我起的头,一切都是我的……”

“我会杀了你,”梅西镇静地说,“假如你继续侮辱这段感情,我就杀了你。”他的睫毛鸦息在鼻梁两侧,轻轻颤抖着。“可能一切不会太糟,别把陪审团想得太坏。他们是我们的远亲、邻居甚至朋友,或许就像你说的,所有事都会好起来。”

“我向你保证。”阿圭罗重复道,声音如同月光下静止的水波。

嵌在墙角的铁门忽然发出愁苦的吱嘎声,塞尔吉奥·阿圭罗眯起眼承受着猛烈泻入的白光。光线照亮室内构造,一间被历史置弃的中世纪牢房:孔窗、刺鼻、腐朽、遗留着受刑者的苦难与几百年来干涸血迹的味道,角落里甚至堆着几座断裂的颈手枷。阿圭罗浸泡在极其强烈的光线中,肩膀伤口一直在从绷带底下渗血。他站起身,昂首迎接前来提审的教会牧师与守卫。

梅西聆听着铁门摔进墙里的声音,蹭着墙壁慢慢滑下身体。他蜷曲到地上,用拳头抵住牙齿,像一尾在沙漠里抽搐的鱼,试图用眼泪让自己得以喘息。


——你的手放在圣经上,基督便借你的口说真话。

——我的手放在圣经上,基督便借我的口说真话。


全部真心,都属于你。


*


蕨菜汤里的面孔被涟漪一痕一痕分割,莱奥捏住勺柄,沉着地凝视汤碗中自己的脸。头发又变长了一些,遮住了他的耳朵与后颈,几乎快恢复成某个时期的模样。他眨眨眼,拿起木杓,碗里的五官便漾散开,随着青年的离去而倏空。

他走出改造成食堂的军械仓库,来到外头阳光普照的马德里大地上。外头聚拢着零星士兵,他们脚边放着行李,正絮絮碎碎地谈话。有人在吸过期卷烟,受了潮的烟草熄在半截,看起来不太精神。午头日光正盛,梅西仰了仰脖,与头顶上的光源交换了一秒敌意。太阳躬起身子撑开天穹,舒舒坦坦地发光,并不体恤焦焉的土地与人类的灾难。

三两成群的士兵中有个人发现了梅西,走到他身边,抬手与他打了个招呼。是黄头发的美国狙击手。

“嘿,南美人,你也要回家吗?”他的西班牙语磕磕绊绊。“你的同伴呢?”

梅西眯起眼,抬头看着那个支在肩膀上的幸存头颅:“克里斯蒂安·帕文。我刚来到马德里,也在找他,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美国人点点头,拍了拍梅西的肩膀,像在安抚一只松鼠:“对,帕文。很高兴认识你们,有缘再见。”

莱奥知道他没听懂自己,便看着美国人走回自己的那一小块人群,过几秒才移开目光。他扫视着面前陌生的一切:街道、永久打烊的商店、伤员、来不及清理的可燃垃圾。还有头顶上那粒凉飕飕的星球,它讥诮地包容全部,又在某个合适的时机把它们尽数吐出。

“作为交换,我会保护你。”

梅西忽然笑了笑,并未露出牙齿,只是提起一边嘴角。如果这时有人看到他的微笑,定会觉得温和又妥协。食言,就是不停地吃掉承诺,梅西想,也许这就是背叛的本质。

他掉转身子,走进空荡荡的马德里,肩膀旧伤大概发了炎。

一家兀自挂了“营业”牌的药店内传出雾气糟糟的广播,一个男人正用大噪点的嗓音轻声细语地告诉这世界:

张伯伦首相今晨已与佛朗哥政权建交。勒布伦总统随后发表声明,在接下来的三天内,将撤回西班牙境内的所有援军。卡瓦列罗表示此举不可接受……

玻璃橱窗后的老头从报纸上悬起皱纹叠生的额头,藏在单片镜后方的阴戾双眼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从他面前经过的莱奥。骗子,老头用口型讲,对梅西挖苦地点了点头。阿根廷人毫无停顿地从奚落中走过,冷漠地撇开目光。


*


6、

两人仰面躺在山坡上,两匹马在树旁打盹。柔软的风从少年细腻赤裸的腰身间蹭过,像卷丝绸拉长了盖住他们的身体。天空蓝得用力,看得人心尖发痛。太阳准备向西落,没有云翳,也没有阴影。棕皮肤的那个率先醒转过来,他微微皱起粗黑眉毛,扭头看向身边睡得正酣的同伴,似乎在确认现实与梦境的壁褶。利昂内尔·梅西白得像杏仁一样,与他挨得很近,传递出甜蜜的温度。阿圭罗用胳膊肘把自己撑起来,眯起眼打量一圈四周,然后把鼻子俯在莱奥肩膀上,嗅着男孩身上的汗液与草香。他伸出舌尖舔了口身下少年的皮肤,咸津津的,带着点火柴杆的味儿。阿圭罗被这味道勾得魂散,嘴唇烫得像火炬,一路向下烧去,停到少年裸在空气中的奶尖上。他狠狠碾吮一口软粒,引得身下人骂了几句脏话。

梅西自知演不下去,杏仁白皮肤上泛起玫瑰红,从面孔盛放到鼠蹊。他揪紧野性猎人的黑发,把他推到自己双腿间,拱起腰身便想褪蔽体的麻布短裤。阿圭罗捉住他的动作,隔着亚麻布料咬一口鼓囊囊的肿包。莱奥一声呻吟卡在嗓子眼里,蔷薇花又沿着髋骨骨条绽放。他恼火地攥紧阿圭罗的颈发,发了狠劲儿把他按揉在裤间不肯松手。Kun的闷笑声搔得他焚身,皮肤上滚起细麻颗粒。颤音被山坡下面的绵羊叫声覆盖,紧接着又传来几声牧羊犬吠。梅西松了手,阿圭罗还把自己捂在原处慢慢拱。莱奥向后退了几公分,黑发少年直挺挺趴在草地上不抬头。

绵羊与牧羊犬离近了,两匹马也开始焦躁。Kun终于掀起脸来瞅着莱奥,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他胸前葡萄种子似的奶珠上,声音哑得像沙丘:“它软不下去。”

梅西曲起腿来坐着,挑衅地盯他:“需要我帮你吗。”

阿圭罗不做声,只是回盯着他,下半张脸埋在草里。过了几秒,他还是忍不住笑起来,翻过身仰躺在草地上,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搭在凸起的部位。羊群从山坡下面踏着碎步而来,远远看去像朵厚白云切过山坡。有两只山地犬打头跑过来,绕开查理二世与乔治三世,围到梅西身边舔他的手,发现并不是蜂蜜,于是又欢快地跑开了。

绵羊群被山地犬撵上山坡,它们笨拙地挥蹄,连延不断地从梅西和阿圭罗身边跑过。有的甚至撞在梅西身上,只得甩甩脑袋继续前奔。两匹马被羊群惊得尥蹶子,阿圭罗嚼着草根,被硬蹄子与呛鼻的羊毛恣意淹没。

“快活王!”他大喊一声,声音把几只绵羊骇得原地打了个转。

“什么快活王?”

“查理二世。”Kun兴奋地扭过头来,“我送了你一匹快活王!”

梅西伸开双腿,手臂向后支在地面:“是的,谢谢。”

绵羊跑光了,山地犬的吠叫也随之远去,只是不见牧人。阿圭罗从草地上坐起来,他平静了许多,凑过来咬梅西左侧脖颈。后者用肩膀把他顶开,走到树前去解缰绳。他爬上快活王的马背,牵着乔治三世过来递给阿圭罗,嘴唇又湿又亮。

“你永远掌握着那把让我快活的钥匙,”黑发少年的眼瞳烧得劈啪作响。“取决于你何时它打开,何时把它关上。”


他们都曾有过珍贵并且愉快的时刻,在这世界的边缘,在天际线开阖的瞬间。时间难得眨眼,放过片刻悖德的热吻与抚摸。或许人们必定要经过厮杀才能从血肉残垣中觉醒,才能从失去与获得的间隙中定义无价。但在此之前,最先倒下的,永远是快活王。


*


梅西再次见到帕文是在一周后,卡塔赫纳沦陷后的伤兵们撤回马德里,这之中便包括克里斯蒂安·帕文。青年没有大伤,只是耳朵短暂失聪,变得消沉。军医不太理会这种小伤,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例如投降。他把最初的时间耗费在临时宿舍的床铺上,房间窗户蒙了尘,帕文身下压着发霉的毛毯,被晦暗光线戕在床上,像一个透明的锡人。梅西与他作伴,但帕文不太与他交流,仿佛厌倦了前者的存在。最后一架飞往法国的运输机将在3月7日从巴拉哈斯机场起飞,此后便再也没有运送国际纵队的中立政权。没人提及回阿根廷的事,原因不同,但疤痕一致。在两天内,越来越多的投降广播塞进梅西耳孔,报纸发行量越来越少,共和国的补给与枪支也从马德里的运输线上失去了踪迹。就在帕文回到马德里的第三天,1939年3月6日,他们最后的统领再也无法忍受弹尽粮绝的境地,选择了投降与叛变。他放过了幸存的国际纵队成员,却在他们眼皮底下枪杀曾属于共和国的平民与妇孺。有些即将回家的士兵为保护无辜者而牺牲,母亲的惨呼与婴儿的啼哭一并烙进西班牙的残躯,成为民主与自由的第一首挽歌。

“我们走吧。”帕文用胸膛堵住M19的枪口,阻止梅西出去赴死。他站在门前,三天内第一次主动开口对他说话,嗓音像一片被碾碎的朽叶。“我们走吧,莱奥,回家。”

马德里城墙内燃起闪烁跳跃的火光,共和党人被叛军枪杀在自己的床上,尸体点燃于原处。烈焰吞噬亡者的僵涸,也将刽子手的灵魂燔烧一空。这里是但丁笔下的地狱,是马太受难曲的第三篇章,也是自由与良善的吻别之城。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丧钟亦不为世界而鸣。


*


几发子弹击穿了查理二世的肚子,它跌倒在地,肠子大片大片地流出体外。梅西没见过如此漫长的内脏,他滑倒在快活王的肚腹之间,仍然攥紧了猎枪向后瞄准。

阿圭罗仍在山茱萸丛中向前爬行,火把点亮了这片灌木丛。镇法官骑在马上,一手拿枪抵住阿圭罗肩膀,那里开了个血洞;一手前举,做出停止的手势。有人在不远处惨痛呼号,大概是梅西之前的一枪击中了谁的脸。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手腕觳觫得厉害,几乎端不稳枪身,但他仍在努力,试图用这杆旧猎枪与旧社会做一次生死搏斗。

“放弃吧,”镇法官和煦地说,语气在这片黑黢黢的灌木林中听起来荒谬异常。“你不想让他死,对吗?再说,你也击中了那个牧人,他看起来快断气了。”

“——为什么停下——”Kun绝望地吼道,声音中的撕心裂肺令所有外人都打了个寒噤。他跪破了茱萸果,鲜红汁液染透了双腿,正被一个壮年嵌住手腕,镇法官的枪也抵在肩上。

镇法官仰起头,傲慢地俯视梅西。“你不想害死他,对不对。他是你……”审判者恶毒地点了点下巴颏,“……很重要的人。”

眼泪慢慢涌上少年的眼窝,他眨了眨眼,液体便顺着脸颊流进他嘴里。

“闭嘴!闭嘴!你到底有什么权力这样对待我们!”阿圭罗凶狠地逼视身后黑袍男人。

牧人疼痛的呼号逐渐稚弱下去,变成气若游丝的呻吟与祷告,仿佛快要撒手人寰。死神攫住了这份忏悔,把诞生瘟疫的手指压在他告密的舌头上。

眼泪不停地涌出来,从心脏深处,从皮肤底下,眼泪一刻不停地汇聚到眼底与喉部。

镇法官的黑皮大马向前踏了一步,与此同时,查理二世也逐渐停止了痉挛,僵成一具扭曲的雕塑。这审判者向少年伸出罪戾枯瘠的手掌,话语中涂满诱惑的毒药:“只要你肯俯首认罪,上帝就不至将你逐出他的麾下。来,来。为了他。”

猎枪跌落在龙葵果实上,莱奥踉踉跄跄地向阿圭罗走去,一路蜿蜒下快活王的血水。他想再吻一次眼前少年。后者被枪洞搅穿了血肉,但他仍然努力地仰起脸,眼泪从这张羼血的脸上滚落。莱奥的嘴唇撞在他的上面,两人的泪水交溶在一起,冰封了他们的心。所有时光都文进这最后的深吻,所有痛苦与实感都寄存进这最后的告别。有人钳住莱奥的胳膊把他向后拽,他从灵魂深处借来力量,品啧铭记身前少年嘴唇的每毫伤痕。纵使眼泪永不止歇,纵使法官嚎叫唾骂,纵使枪口更深地剜进Kun的肩膀。他疼得冒汗,却幸福得直打激灵。这将是最深的疼痛与巅峰的高潮,在深夜与黑暗的祝福下,在他们十六岁的末尾。


“全部真心,都属于你。”在离开他嘴唇的最后一刻,梅西笑着对他说道。


*


他们从机场缴了武器。小运输机载着寥寥十余人飞上了天空,这场战争付出的代价极大,无论过程还是结局,天真的一方几乎赔上了全部。

大气层扑了灰,几片脏兮兮的云絮静止在低空。梅西紧靠住舷窗,俯视着西班牙首都的状况。奇异的是,上帝视角竟如此敷衍。马德里城几乎像是睡着了一般,从容并且无声地舒展在大地上。废墟并没有挤出浓烟,丧钟也没在谁的耳畔敲响,只有太阳还挂在天角发出耀眼的光芒。梅西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他把头抵着玻璃,在阳光的安抚下睡了过去。

梦里一轮白日,光明姑息万物。


*


7、

鳏夫牧羊人下葬那天,利昂内尔·梅西去了墓地,他是唯一的送葬者。没有神父,没有悼词,没有墓碑。挖掘墓穴的人匆匆离去,把莱奥一个人撇在那里。老头并没死在那个夜晚,而是苟延残喘了几日,并且放弃了对梅西的追诉。镇法官极不甘心,在鳏夫床榻前的咆哮声几乎传遍整个罗萨里奥。后来人们口耳相传,将老牧者临终前的诡谲遗言传变了形。

“他最后说的是‘渎神!渎神!’”

“不,你记错了,他明明说的是‘舌头!舌头!’”

这是梅西杀的第一个人,却并未给他带来实感。他站在形状挣扎的墓前,手里拧着帽子边,试图品尝到喋血或者报复的快感。但是没有,他的心绪毫无波澜,甚至对这件事失去了专注。墓园门口传来西莉亚的呼唤,梅西回了回神,扣上帽子向外走去,好似一个幽灵穿梭在墓碑之间。他跳进马车车斗,拉下帽檐以遮挡夕阳直射。他和家人将要离开罗萨里奥,去往下一个乡镇谋生。或许会离开阿根廷,又或许不会,但这完全不能左右莱奥的心绪。他就像是被蒸发出了体外,虚绵绵地挂在半空下眺,能看到自己的一举一动,能听见自己在跟父母讲话,也能触摸到妹妹柔软的双手。但这些并不重要,甚至不能存放在脑海一隅。梅西捂了捂胸口,心脏下落的频率极柔和,友好得就像标点符号嵌进句子里。他始终闭眼,想象自己对着黑暗耸肩表示和解,然后就此融化,恰当地拆缝进某种气味。这儿丢失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他边捂着胸口边想,是什么呢?

莱奥斜躺在车斗里,把眼眸藏进帽檐的遮挡。太阳的余晖洒在他裸露的双膝,两侧淤青被揉成了金色。


——你的手放在圣经上,基督便借你的口说真话。

——我的手放在圣经上,基督便借我的口说真话。


梅西聆听着对他们的判决,一字一字听进去,又一字一字漏出来,漏成眼泪鼻涕汗水唾液。他大汗淋漓,但仿佛失了声,不打算呜咽。命运抽他的脊梁,要使他哭喊求饶,但阿根廷人让此失了算。他使劲拧自己身体,像海绵一样把水分全部拧干,最后皴裂成高温下干枯的泥土。他没再见过他,所以便没再哭过。


*


帕文在黑暗中醒着。这是他们来到波尔多的第五天,远航阿根廷的邮轮遥无归期。整个欧洲的空气都弥漫着浓郁的硫磺味,似乎只要有人在半夜里擦亮一根火柴,整个西方便会瞬间爆燃。有的人跃跃欲试,手里攥着这根火柴。帕文能敏锐地捕捉到这股味道,但他还是听不真切,所有音波投射不进他的耳膜,只在外面绕行。法兰西医生要价高昂,并不太对外乡人上心,无论金钱还是时间他都付不起。而梅西——他扭头看了看旁边一样在寒冷中清醒着的同胞——自从踏上法国土地以来,阿根廷狙击手就一直沉默着。梅西偶尔去海滩踱步,眺望一下港口外围插满各国旗帜的船舶。在缤纷的排列中尚缺失蓝白两色,但莱奥看起来并不惆怅,胡须日复一日丰满他的脸颊,所有情绪都昧进天然面具。他像大胡子流浪者一样在海滩上徘徊,只有帕文知晓那副面具下是一张如何年轻削瘦的脸孔。

时间空余下来,梅西又开始写信,依然给那位不知身处何方的朋友。但他写得慢,时常走神,回过神来光阴已逝去半晌,就把信纸默默折好放进背心内袋,不再重写。

阿根廷邮轮逾期一周多,终于驶入波尔多港的海湾。那天傍晚,帕文从海堤上看到五月太阳跟夕暮重叠到一起,渐渐向海港靠近。他飞奔向岸边,掠过波尔多海关的小屋,肉体将海风切成剖面,来到码头劈开盐水的延伸处,迎着夕落凝视渐渐靠岸的阿根廷邮轮。那上面的水手在甲板上作最后的靠岸准备,每个人都被巨大的夕阳烘长了剪影,缠缠绕绕地拖进空气,在水雾弥漫的光影中,健壮漂亮得像一根根五月太阳上的光芒线。

——五月的太阳,象征自由、黎明和未来——

他回到旅馆,把这消息说给梅西听。后者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发了高烧,眸中全是遮光的荆棘。帕文坐在他身旁,用手背贴住动脉,像摸了一把火炭。年轻的那个不眠不休照料他整晚,不离开病人的床边,生怕自己由于听不清而错过他的呻吟。但梅西始终紧咬牙关,大概是由于某种不为人知的习惯,才不将痛楚送进声音。蜡烛燃到底部,晃晃悠悠照亮莱奥半张脸,胡须含混了线条,像莫奈的笔触。帕文盯了半晌,用手指去摩挲他浮肿的眼皮,然后一路滑到滚热的喉结。

蜡烛噗地熄灭了。

在黑暗中,克里斯蒂安·帕文感到手指的纹路下荡出一个单音节,挠痒了他的指尖。


“Kun?”


*


西莉亚给了莱奥一封信,来自隔着大西洋的欧洲。砖黄的纸上写了几句话,字迹匆忙又潦草。梅西把信塞进枕头底下,每个黄昏都拿出来傍着暮色,一遍遍铭刻信封上的地址。那时他已快满二十二周岁,距离被逐出罗萨里奥那段日子已过去了五年。而距离那场战争的开端,只剩下不到两个月。

莱奥,我的朋友。祝你健康,我们一切都好。

利昂内尔·梅西盯着上面缭乱的笔迹,手心冷汗一层层沾湿草纸边沿。

他把这封短笺仔细叠好,塞进枕头下面,枕进自己脑海中睡了过去,梦里是五年前他向上帝起誓的内容。


“如果你们之间必须有一个人要来偿还全部卑污……”

“我。”

“……哪怕付出自由乃至生命?”

“好。”

“……有点意思,你们不该被流放,而是该交给政府切开脑子。看看你们渎神的思想中有没有真正的良知。”

梦中法官的脸变成耶稣的。

“你杀了牧羊人,我的虔诚信徒。”

“是的,但还不够。”

“不过,我原谅你。”耶稣向梅西走来,从号袍的肥袖里伸出一只手让他吻。那只手瘦骨嶙峋,狰狞得宛如尸骨。“因为他会替你付清这一切。”

少年仰头看着他,那张脸又变成另一个少年。

莱奥痛苦得闷吼一声,扑在他身上。

“向我发誓!”梅西用尽全身力气向他吼道,“向我发誓!发誓你不会偿还这一切!阿圭罗,阿圭罗,向我发誓!”

棕皮肤的少年面貌笼统,隐藏在朦胧的光晕中。他似乎在笑又在哭,莱奥手忙脚乱地拥抱他,试图给他力量。而在他即将圈紧对方的时刻,那粒珍珠掉在了地上。

叮一声,圆润又清晰。面前少年顷刻碎成了光斑,梅西向前跌去,如同从高空中坠落,一直坠摔到床上。莱奥惊醒过来,半扇身子痛得发皱。过了很久他才从床上坐起来,把眼睛埋进手掌。汗水顺着肋骨往下淌,泡湿了床单。窗外电闪雷鸣,季风与洋流对撞,泼了陆地一身碎骨。


第二天他将梦境擦去,一如往常地生活,看不出丝毫端倪。不到两个月,西班牙内战便鸣响了第一声炮火。


*


在登船的头天下午,梅西上街让修须匠仔细地替他刮了胡子。他说这样做是为了不至让家人乍一看认不出自己。帕文斜倚着路灯柱,看着他的毛发一簇簇落在靴边。先是左半张脸变得光滑,跟右半张脸的粗野形成了对比。仿佛有人把他的面孔切成了两半,左边一步跨入了现代文明,右边则被遗忘在石器时代。

两部分都剃干净后,整张脸就合二为一,成为帕文在运输舰上率先熟稔的那张脸蛋——有些困惑,带点儿腼腆,又与这世界保持着温存的距离。他略显不好意思地冲帕文一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进笼罩着暮气的傍晚。他们路过甜品店,梅西挑了盒包装精致的马卡龙,花光了除船票外所有的钱,比划半天要带回去给妹妹吃。帕文也挑了瓶茴香酒,但不知道要带回去给谁,掂了掂便又放下了。

那个夜晚过得很快,不需要打包行李,只需要打包自己。

梅西从衣兜里掏出满满一把7.62mm空弹壳,比克里斯蒂安第一次见时数量多了许多。他把它们放在背囊内层,保护得很好。

“为什么要带回去?”帕文感到好奇。

梅西看了看他,边拿起铅笔快速地写几个字:失败的证据。

年轻的那个缓慢地收回目光,继续叠他的衣服。或许,败北的不是民主,帕文想,只是胜方心中的疫疠罢了。


天刚擦亮,两人就上了船,把自己安顿好。


*


8、


“上帝要惩罚原罪之人,一切恶种皆因你而起,所以要由你结果。”


以神之名,行邪恶事。


“我接受。”


甘之如饴,以罪之名。


“这是我最后的恳求,妈妈,帮帮我,别让他知道。”


一个谎言,全部真心,都属于你。


*


帕文最终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医好了自己的鼓膜穿孔症,并跟莱奥做了邻居,在他们店铺所在的街道租了间阁楼开始谋生。梅西偶尔会去阁楼上看他,大多时间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里,就着倦怠的木屑香看克里斯蒂安·帕文做活。后者手很巧,会在木头上雕出繁复的花纹,后来成为颇受欢迎的家具式样。梅西则继承了父亲的鞣革店,他会缝制马鞍,做出来的皮具很结实,这还是曾经阿圭罗教给他的技能——要使填充物干燥温暖,这样的马鞍才会长久耐用。

过段日子,德国占领了波兰,开始向许多国家宣战。南美洲的人们行走在街道上,依然操心着面包的甜度与饰带的花边。不再需要国际纵队去拯救什么,这个名号蓦地出现又倏然消失,被彻底轧进西班牙的血肉。在那块土地上,在巴塞罗那,有他们的墓碑。欧洲兵荒马乱,只有西班牙赶到了历史前方,急匆匆逃跑。

梅西仍然保存着那封信,这是他最后的辨证。

“我曾经在你身上看到我丢失了很久的东西。”梅西对帕文说,那时的世界已步入和平年代。“但一直搞不清该如何命名,但后来我终于弄懂了。”

帕文拨弄着手中的凿子,由于轻微的颤抖停了下来。“是什么呢?”

“欲望。”梅西说,裹在胡须里的声音有种含含糊糊的惬意。“活下去的欲望。”

帕文背对着他,金色的阳光透过工作室的顶窗落在他手边,他微微移动手指,让它们滑进光篓中。“那现在呢?”

“……现在我要走了,帕文。”梅西站起身来,把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那只手停留的时间比平时要长。“过段日子再来拜访你。”

于是他便走了,带着那封信,趁着夜色溜进时间的罅隙。


*


“如果我们就这样笔直走下去,不改变方向,是否有一天还能回到这里?”


*


罗萨里奥有一个鳏居老人,他快七十岁了,住在一幢修补过多次的房子里。房后有一个宽敞的马厩,尽管那里空空如也,但总有孩童看到他在那里独坐。鳏居老人蓄着胡子,遮蔽了他大半张脸的五官,就算有人曾见过他的容貌,也随着年月的流逝而逐渐湮灭在记忆中。

利昂内尔·梅西最近睡得很少,他总在正午时分打盹,暮色四合的时候醒来。夕阳盘住他的白发,像是鲑鱼冰进雪里。他从枕头下摸索出那封信,纸张已变得耄耋,字迹也几乎褪去,如同潮水溯回。他从黯淡的光线中辨认每个字母,将它们吃力地凑到眼上,用手指挨个确认过去。

莱奥,我的朋友。祝你健康,我们一切都好。

他曾见过棕皮肤少年的字迹,他用石头在地上刻梅西的名字,“Leo”写得用力又规矩。而这里——梅西将纸张凑近又离远——非常虚弱,像是要一笔带过某种确凿的证据。

就在这时,他听到敲门声,哒哒两下,敲落了窗棂上正在燃烧的珊瑚色碎影。他仔细聆听这动静,在声音与声音的余烬中放轻了呼吸。

哒哒。

门板又被叩响,他从椅子中吃力地站起身,信纸飘到地板上,静静地泊在那里。梅西走向屋门,伸出手去打算握住门把,就在快要触摸到金属之前,他停了下来。

“请问谁在外面?”

太阳的余晖灼烧了沉默,他眯起眼睛,从门板裂痕中察觉屋外状况。有许多金光从外面漏进来,就像有人在这栋房子门前网住了一个太阳。

“莱奥。”

少年伏在门板上,被这声音浇得透湿。他攥住门把,向下轻轻扣去。


咔嗒。


——它要以孤独和绝望惩罚我的爱——


所有的痛楚、不甘、委屈与困惑;所有的敌意、仇恨、杀戮与罪愆;所有的漂泊、依傍、挽留与等待;所有的快活、恣意、爱抚与热望;所有的爱与被爱,所有的恨与被恨,都化作指尖的一滴汗液,沾留在生锈的金属把手上。

门在他面前敞开,黎明的金光终于流泻进体内。少年凝视着前方,眼里泪水如珍珠般闪耀。他伸出双臂,一手触摸到快活王和暖的鼻息,一边握住另一个人向他伸来的柔软干燥的手掌。


——而这里拥有世界上一切美好与丑陋的感情——


莱奥跨上马背,与他一同向闪烁发亮的拉普拉塔平原走去,两个鲜明活泼的背影逐渐被光芒万丈的五月太阳一寸一寸吞没、搅拌、拉扯,最后趋于透明,消失不见了。


——但我们从未尝试过放弃——


*


我们胜利了,Kun。



Fin


送给大家和自己的一段话

说得太好了,而且这完完全全是我长久以来的心声。
不够好就是不够好,绝不会找理由。只在自身找原因,绝不会有任何借口。提升自己,在“想写”的基础上“写好”,才是对得起愿意看文的人和自己的唯一途径。

一碗乌冬面:

在微博看到一个太太说的话,感触很深。
我还能努力,所以没关系。
以下是太太说的话👇
微博:@Cgron


记得有朋友也有微博上的朋友问过我或者告诉过我,你需要经营一下自己的微博了,为什么你才这么点粉丝,要混圈子,要多画同人,要会蹭热度。


是,我一直都很想红,对,就是那种随便发张图都几百转(是,我没志气,几百转我就觉得已经上天了🙈)大大好棒的那种


有如各种“大大,太太,巨巨”等以id为前缀加上这几个词的名称,且流传颇广的那种


能把自己的作品出本子,会有很多人喜欢买来收藏,并且会成为讨论的焦点和谈资的那种


成为别人的学习对象,偶像,甚至人生目标的那种


我毫不避讳我想要这些身外物的事实。


所以我当然会关注到我的画的评论和转发


可能微博里会有资深的旁友还记得,或者无聊的旁友可以往前翻到我以前其实也是个拍照师傅,在那时,以上身外物,同样,我都很想拥有。


一直以来我心态是就是我的图,没人转,只是因为不够好。


这句话就完了,没有但是,没有然后。


倒是我也知道,没人转的原因有很多,不仅仅是因为不够好,题材不感兴趣?本身转的人少?或者转发到自己的微博里显得没逼格?微博限流?没有蹭热度?不画同人?(我没有一点点觉得以上行为不好的意思,画同人和所谓蹭热度也只是因为画这些的画师们对那些人物真正有爱,自发电产粮)


但是我只相信是我画的不够好,这有点耿直的精神特别有趣,因为当我不去想过多的办法去“解决”没人转的问题之后,我的问题只剩下一个


不够好


那就画的更好就好了嘛


简单粗暴但十分有效
别人的图转的多我完全不会去跟自己比较,为什么我觉得画的不如我,转发还比我多,只是因为他的图“够好”,甚至为什么够好我都不会多想,因为我并不以他为标杆
他好任他好,我慢慢发育。


每一次我的图转的人不多,也不会多想,不够好呗,至于为啥不够好,我也懒得想
因为我能知道的是我目前图里的缺陷,我可以突破,我不知道的是观众们的喜好,我也无法捉摸,所以做好自己知道的那一点点不就比上次好一点点了?


有趣!


所以,我真的很在意转发量,我很在意粉丝数,我很在意我的图是否被记住或者多看一秒,我也很感谢在评论里过着生活中问我为什么会转发粉丝少的朋友(这是一种极大的肯定)


只是我也想说,我真的不着急,想要解决“不够好”是一件太容易也太不容易的事了,没准要一辈子,所以大家转发评论点赞都只需要在你觉得“够好”的时候进行就可以了,我会万分感谢!


画画本就是图个乐,哪有那么多苦大仇深,悬梁刺股,我就这么一画,开开心心!你就这么一看,也希望你高高兴兴!


以上。

【玫瑰&帕西】等待黎明的人(中)[AU]

上篇在这:

本篇更新近万字,希望大家能抽出完整的一小块时间来读。

另:5毫米以上的子弹就能够打穿战斗机机舱玻璃。


3、

战线又向前推进了七十码,随之靠近的除了雨的锈味之外,还有在军队里逐渐达到饱和的厌战情绪。他们就像在秋季结尾才开始慌不择路挖掘藏身处的鼹鼠群,生怕自己被初冬时节流窜到地表的饥饿猞猁捕获进胃里。然而如今夏天只进行到一半,梅西与帕文身处的巴斯克第五军团中的季节早已被战争一刀削断。刺槐在硝烟弥漫的土地上枯萎,他们四周只存在永不灭亡的焦热、无法得到消解的性欲、喉咙与胸部一起开裂的肺结核以及在深夜时分匆促搬出的尸体。在这种情况下,不再有人关心他们是否一边夺取自由一边失去退路,有的年轻士兵在把尸体搬上卡车的时候从戒备薄弱的地方逃离,将军们只得用几声枪响点缀一条生命最后的晚安曲。

不许休憩、不许撤退、不许哀求、不许试图逃离这座地狱,对生命前所未有的热望只允许他们前进再前进。

战线在缓慢前压,后方却被鬣狗穷追不舍。战壕像这世界的簇新遗迹那样被不停地创造与抛弃。西班牙如同缺损棋手的棋局,每着落步只为享受厮杀带来的乐趣,而非终局时刻荣光的胜负。但就算赢下这块土地,便能称作光荣么?并非没人关注这个问题,至少在起初,帕文也跟国际纵队的小伙子们一样,愿意进入冲锋陷阵的队伍而不是跟莱奥一起窝在布尔戈斯教堂两面无墙的钟楼上方。他的心脏确曾属于过自由之名。

历时一个月的进攻与被进攻,梅西原本红润的肘部已被磨出骨头的颜色。他两鬓剃得很短,只留下额前一撮时常翘起的棕色刘海。战役的胜败并不太仰仗狙击手的发挥,但战线的进退却与他们息息相关。他们是游离在主力部队身旁的一群幽灵,隐蔽踪迹却总能一击致命。伤兵不待见他们,将领却喜爱他们。帕文每次都携着发下来的加兰德半自动步枪和望远镜,跟莱奥一起在钟楼上值守,视野中尽是被烟熏弯了的天际线与战士们枯败的眼神。布尔戈斯城是巴斯克大区极为重要的据点,它的背后就是大区省府的心脏——毕尔巴鄂。所以他们一直坚守在这里,一面承受佛朗哥军数倍于第五军团的炮火,一面用血肉垒铸掩体,将存亡的底线压在身后。


“依我看,”帕文说,咂一咂嘴唇上新添的伤口,能尝到被酷暑蒸热了的咸津津血味。“那些嗡嗡叫的东西可能会从空中突然钻出来,就好像云彩是它们的母亲。”

梅西知道他指的是那些长得像胖飞蛾似的Me163型滑翔式战斗机,这类德国机型最近让他们捱了不少突如其来的子弹雨。大口径防空炮跟不上它的速度,就连狙击手们的瞄准镜也完全落于下风。

“我会让那些苍蝇吃点苦头,”在他们相反方向的美国狙击手懒洋洋开口道。“如果他们出现在这里,就像这样,‘砰——’”随着黄发男人嘴唇向耳根咧开的幅度,真实的枪声撞在金属钟摆的黄铜表面上,从他们四面八方荡漾开来,仿佛报丧的钟声。美国人的枪走了火,或者是他故意要看这些南美人的笑话。不管怎样,那粒带着诅咒的子弹飞向一百五十码外空无一人的商店,听起来好似打碎了一扇玻璃。

梅西聆听着弹壳落在地上的声音,在那短促并且嘲弄的滚动中,他的手肘开始隐隐作痛,包括抵住枪尾的肩膀也。

“婊子养的。”帕文嘟哝道,尾音滑出怒意。

美国人斜睨一眼身后,“我该说抱歉吗?枪很常走火,M19是一杆上等骚货。”

接近正午的阳光从各个角落刺向梅西的瞄准镜,如同细针戳进他的眼球。肩膀很疼,在堵塞呼吸的窒闷中,每一口喘息都像呻吟。“我会向上级报告你的疏忽和那扇碎裂的玻璃,希望你没伤到人。”梅西慢慢地说,张嘴时,牙齿粘住了嘴唇。

他的口齿听上去有点含混,舌头卷起,使每一个发音都很黏软。帕文喜欢这样的说话方式,自从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发音,他就被迷住了。好似有人给他注射过奇怪的针剂,迫使帕文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片刻就捕捉到了源头。


——“拯救什么?抱歉,我不清楚。”

他坐在靠近水手休息室的一捆绳索旁边,在虚张声势的交谈与粗野大笑中把头歪向窗边,目光投往远方。有人拍拍他的后背,询问他为什么会在这艘满载理想与激情的舰船上,是否为了要从独裁中拯救民主,从禁锢中拯救自由。青年用充满信赖的眼神回馈一切,他在困惑中微微一笑,柔和地回答道:“拯救什么?抱歉,我不清楚。”

克里斯蒂安·帕文注意到了那个角落里发生的一切。他在喧闹中谧静下来,近乎着迷地盯着阿根廷同胞的白皙皮肤,全然忘记了自己的下一句话该对谁说些什么。舰船在海浪中左摇右晃,仿佛要漫向永恒。


美国人听不太懂西班牙语,但仍能捕捉到梅西口音中蕴含的警告与威胁。他用鼻子笑了笑,像是在回绝一场舞会邀宴。“无论你说什么,都不该是在这儿,对我。”黄发男人和他的搭档刚由毕尔巴鄂交接至布尔戈斯,尚未彻底从安逸生活中过渡到尸横遍野的战场,“西班牙人应当感激美国的付出,我们为你们提供了炮弹、飞机、金钱和所有的一切,甚至包括她的公民。”

“他们是一帮不知感恩的下等人,就像黑鬼。”他的搭档放下手里的望远镜,用过于响亮的声音回应着狙击手的话。

“我们不欠你们任何东西,任何!该死的上等人。”帕文向后吼道。高温几乎变成黏稠的实物,挤压着他们的空间与身体。汗水浸透背心,又不甘示弱地从与黄铜钟摆融于一色的军服上渗出来。火药味很浓,似乎过于浓了些,仿佛会被愤怒的咆哮点燃。

梅西再次抬高狙击枪,从瞄准镜后寻觅着被烤白了的天空。硫磺的味道在他鼻腔里扩散,仿佛有人当着他的面打开了军械库的门。莱奥在瞄准镜里看着云层下方逐渐清晰的黑色圆点,像被摁死在树皮上的一只甲虫,由上至下缓缓滚落,流动着微弱的光。

——快伏低!

这是他来得及告诉所有人的最后一句话,紧接着,一束子弹从他耳边擦过,带着焚烧一切的热量穿透了身后美国侦察兵的后颈。大概一切发生得过于急躁,战斗机与死神才在空中展开角逐,最终,死亡战胜了飞蛾,率先来到他们之间。

梅西跟帕文拼命压低身躯,在一连串准星不大但又密集的射击中匍匐向前,躲进钟楼北侧的三角墙体后头。美国狙击手也匍匐往他们的相反方向,动作非常迅速,在陡然寂静下来的空气中跟他们做着手势:瞄准射击。

又是一串漫不经心并且慵懒的机关枪响,如同空旷剧院里的零星掌声,似在赞颂那具倒在地面上的尸体,如此扭曲却又如此安静。

梅西听到地面上防空火炮的巨大噪音,像一声尖锐的哨鸣,消匿在他们周围。没有爆炸,没有引擎的呼啸,也没有再响起子弹击穿钟楼瓦片的碎裂声。胖飞蛾似乎离开了他们的所在。在寂静又茫然的此刻,梅西能感受到身旁帕文的心跳正透过地面向他的胸口传来。莱奥看了一眼身边的年轻人,而对方也正在寻找他的目光。没人慌张,两双眼睛都未曾抖动——当你在战争的泥淖中挣扎三十天后,就连溺毙本身都会被治愈——梅西跪在地上把枪举起,手指触到滚烫扳机,尽力控制住脉搏的速率,一面深呼吸,一面把眼睛放到瞄准镜后头。

“莱奥,两点钟方向!”帕文骤然唤他,尾音被吞入Me163的引擎漩涡中。它仿佛从天而降的雷电,在黏稠的空中撕开一道口子,出现在美国狙击手躲藏的墙体侧后方。它似乎忌惮防空炮的威慑,绕着钟楼轻盈地划了个圈,没有射出子弹。梅西用瞄准镜跟随它的姿态,试图从一片模糊的虚影中锁定住机舱里的人。胖飞蛾看起来打算撤离,它向上拉升,从三百多米的高度上拐了个弯,机鼻直冲进M19的十字准星。梅西从虚线终点凝视着机舱里的男人,看着他露出在外的橄榄色皮肤与笑纹,如同凝视一件令他困惑又疲惫的事物。

“快开枪,莱奥。你在等什么!”帕文绝望地咆哮道,一边把加兰德自动步枪对准向他们俯冲而来的战斗机。“上帝啊,他会杀了你!”

阿根廷人跪在原地,忽然感觉不到自己的重量,仿佛处于生命的开端与终末。只消一瞬,梅西的灵魂就变得又薄又轻。十字架尽头的敌人正向这座钟楼冲来,莱奥只是平静地接受这一切。他的手指在颤抖,眼底泛起炙烫血丝,将准星中央掩藏在头盔下的面孔浇红。

“快开枪!——”


*


“快开枪,莱奥。”阿圭罗在他旁边用气音提醒道,“小心别让它发现。”

一只野鹌鹑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的残酷结局。它在灌木丛中高傲地踱步,用愚蠢的尾巴对准黑洞洞的枪口。

砰——

野鹌鹑从一片沼泽上方快速掠过,慌慌张张地扑扇它那对肥厚的翅膀,消失在荆棘后面。

十三岁的梅西跪坐在草地上,稍长的刘海遮住了眉毛和一小部分眼睫。他被猎枪的后坐力唬了一跳,半晌才扭头看向同伴。“我打中它了吗?”

阿圭罗极其严肃地摇了摇头,然后忍不住乐开了花。他用手指捋一捋梅西眼前的刘海,白牙齿在棕色的脸上闪光。“很可惜,莱奥,你不是个合格的猎人。”

“但我是个谦虚的猎人。”

“下一轮该我打了,你亲爱的朋友会告诉你什么才是优秀的捕猎者。”

梅西把猎枪扔给阿圭罗,走到他斜后方,蹲在半人高的蕨类丛中。清晨的光芒从他们身后碾上来,烘热莱奥半扇身子。他从侧面观看阿圭罗的动作——那用下颚抵住枪托的细微倾斜,左手举稳枪膛的紧攥力度,以及在灰色汗衫下鼓起的被露水濡湿的背肌线条——这一切都让莱奥感到舒适,尤其是在万物复苏的此时此刻。

过了很久,他们前方的灌木丛才终于发出一声微弱的响动。阿圭罗眯起眼,手指搭住扳机。枪响伴随着凌乱的窸窣。梅西甚至没来得及确认发生了什么,Kun就已扑向一个蠕动的活物。等他站起来的时候,血污已将他胸前布料染脏,汗衫变成棕黑色。一只肠子挂在体外的野兔被他抓在手里。

“不赖。”梅西说,接住好友扔过来的枪。“开了个好头。”

阿圭罗站在那里微微打着颤,脸上抑制不住兴奋的笑容。他的胸膛被死物的鲜血染透,带有最后几缕寒气的阳光把他涂抹成一副透出野性美的蓬勃油画。

这副油画将永远悬挂在莱奥的人生里,成为他年少梦中体液喷涌的源头,也成为暗无天日的等待中最后一口光。

猎枪的方块准星从半空中划出一道圆弧,从快活的岁月落进荒废的时光。他们跟肠子挂出体外的猎物掉了个个儿,变成受迫围捕的那方。莱奥趴在灌木丛中,露水打湿他的双眼,荆棘刺破他们的皮肤与恐慌。扎进生命最底层的尖刺将变成黑洞洞的枪口,一把抵在额头,另一把,抵在他们相拥的灵魂上。


*


德式Me163型战机喷涌出浓密的黑烟,从不算高的空中向下打着旋坠落。防空火炮最终发挥了它的作用,炮弹击穿了战斗机的右侧引擎,并发生了爆炸。飞蛾不受控制地坠毁在布尔戈斯广场枯萎的喷泉旁。

梅西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来到燃起熊熊大火的残骸边上,正注视着机舱内的飞行员。火舌遮蔽了他的视线,铝板从高温下卷曲融化,变成黢黑的碎屑。那名飞行员的头盔已从脸上滑落,红发在变形的狭窄机舱内像一把干柴那样剥落,鲜血从他微微眯起的眼里流出,滴进黑色的火焰。大火使他的面孔抽搐,最终定格在一个仁慈的微笑上。

人们从莱奥身边拖曳水管与石灰,忙着浇灭烧向指挥部的大火。阿根人只是站在原地,M19躺在他脚边,火光在它光滑的枪身上跳跃,如同一支寂寥的独舞。

“你还好吗。”克里斯蒂安·帕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走到梅西身边,帮他捡起地上的狙击枪,火光倏地熄灭了。“莱奥?”

梅西蓦地扭过头,深陷在眼窝中的神情仿佛一名怀着敌意的陌生人。过了几秒,那对抿紧的薄唇才慢慢放松下来,又恢复成平日少言寡语容易羞赧的莱奥。

他甚至勉强微笑了一下,没有出现丝毫笑纹:“不。”

“不什么?”帕文感到困惑。

“他不是,我是说,我不认识他。”阿根廷狙击手的语言似乎有些错乱,但还在努力表达自己的意思。“谢天谢地,他不是。”梅西放弃了微笑,低着头向后走去。

“你刚才忘记了我们的处境,是吗?”帕文追上来,肩膀上的M19碰撞着加兰德。“他看起来像你熟悉的人吗?就算如此,也不该任由他把你打成筛子!”

梅西没有停止向钟楼走去的脚步:“但我还站在这儿。”

帕文感到怒气在脑海中翻涌:“只是侥幸,莱奥,你能毫无羞耻感地站在这里只是侥幸而已。要知道这儿没这么多侥幸供你挑选,你为什么不对战争负起责任来呢!”

“你要告诫我战争如何残酷,是吗?”稍矮一点的青年猛然转过身来,逼停了帕文的怒气。“你要给我上一课,嗯?那好,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帕文。”梅西用力地说,每个字节都凶狠地咬在嘴里。他仰视着面前的同胞,远处火光燃烧进他的瞳孔。“早在你认识我之前我就已经历过该死的战争,我曾为了获得胜利付出了自己所能给予的一切,你能想到的全部一切!但最后仍然失利。你瞧,帕文,”梅西缓和了语气,又开始带一点翘舌音。他近乎妥协般地看向同胞。“上帝压根儿不想要一具毫无所剩的躯壳,所以这不是侥幸。而你,克里斯蒂安·帕文,你并不了解我。”

帕文身后人声鼎沸,现代人类正忙着扑灭远古人类最伟大的发明。最初的火种被用来为生命取暖;而如今的火种,正以炽烈的热情冻结一条生命最后的时刻。进化论淘汰了所有脆弱的物种,帕文忽然想到,为何没有淘汰人类心中最脆弱的感情呢。

“但我确实感到抱歉,朋友。我忘记了当时的处境,让你陷入了危险境地。我向你道歉,这不会再发生了。”几秒过后,梅西再次补充道。他看上去十分诚恳,诚恳又疲倦。

帕文把M19塞进梅西怀中,走到他的侧面,与他并肩而立。

“莱奥,我只希望以后无论你见到了谁,看到了什么,都能优先选择自己的生命。”

梅西抓住有些烫手的狙击枪,任其在自己掌心烙下红色的印记。


*


4、

“莱奥,不要回头。别管后面发生了什么,你只管往前跑。听我的,好小伙,听我的。”

“我做不到。”

“我们会逃出去,去南方,布宜诺斯艾利斯,圣克鲁斯省。或者去欧洲,西班牙,英格兰。无论发生了什么,不要回头。”

“我们会逃出去,但你必须先我一步。”

“快,拿着这杆枪,跑,快跑,莱奥,快跑!”

马匹嘴边挂着白沫、树枝被折断、逐渐增多的火炬、铁线莲在泥靴下破碎;咆哮、咒骂、挣扎,枪声,沉寂。以爱之名的罪恶在这片土地繁衍生息。

莱奥在马背上举起猎枪,方块准星锁住身后的幢幢黑影。他稍稍抬高枪背,在甜美的月光与永无止境的夜晚,将命运的桂冠摘下。


阿圭罗十五岁生日那天从堂兄的酿酒地窖搞来三十盎司黑加仑酒,装在一只被父亲用旧了的奶白色羊皮酒袋里,沉甸甸地挂在马厩的木梁上有一阵子。后来他带梅西去观赏那只美丽的皮酒袋,带着谦虚的炫耀意味。那时距利昂内尔·梅西的十六岁生日还有一周时间。

“再过几天,我们就能知道世界上最好的黑加仑酒是什么滋味了。”阿圭罗说,举起食指抚摸酒袋底部泅出的紫色痕迹。“这是为你准备的礼物。”

他们已经很久没举办过生日宴会或互送过礼物了。被高阔天空与翠绿浪涛催熟的男孩们,从十多岁起就不再需要这些纪念仪式——这些消耗了捕猎时间与耐心的成长仪式。所以当Kun把黑加仑酒展示给莱奥看的时候,他就被羊皮酒袋所散发出来的让人牙酸的香气所俘获。酒液是少年人生中难以逾越的快感,它是庄重的成年礼,也会像一次不成功的偷情经历。在微醺或酩酊中,剥下男孩们偷偷掖紧在梦中的童话乡。这对于利昂内尔·梅西来说也不例外,他渴盼自己的十六岁生日,渴盼即将到来的隐秘世界。

这一天很普通地到来了,之间没发生任何值得注意的事。

莱奥先于阿圭罗一步来到马厩中等待。一切都暖烘烘的,无论是初夏夜晚的呼吸还是稻草的干爽味儿,包括马驹睡着时喷出的热乎乎鼻息,所有存在都令人心情愉悦又谧静。莱奥把自己陷进厩檐底下堆放的稻草窝里,抬头看着挂在木梁上的皮酒袋。狄安娜正从山坡后慢慢升起,银色光芒照亮酒袋底部密密缝合起来的褶皱,把紫色痕迹浸泡成了闪烁的黛黑。

正当梅西看得出神时,阿圭罗已悄悄来到他身后,赤脚踩在芬芳的土地上。他从高处只能看到莱奥四分之一个侧脸,过颈棕发在夜晚看起来显得更浅了些。少年正仰望着他们即将吞进肚里的酒液。他的额头光滑高耸,月光沿着那优美的弧度滴落在他的鼻尖,点亮上方隐藏在眼窝里的睫毛。少年用稻草遮盖自己的躯干,仿佛怕被人发现身体里的秘密。

阿圭罗安静地欣赏了一会儿梅西的背影,然后走到他面前去拿梁上的黑加仑酒。

“嘿,太迟了,我差点儿以为你骗了我。”莱奥笑着说道。

阿圭罗对他眨一眨眼,边把酒袋攮进他怀里:“优秀的猎人从不骗你,不合格猎手的神圣一刻需要他的朋友为他见证。”

“操你的,Kun,”梅西开怀大笑,眼角笑纹如同活泼的溪水一样向外流去,“我当然是名合格的猎手,希望你能承认这点。”

黑发少年蹲在梅西身前,目光与他平齐。他们离得很近,炙热呼吸在嘴唇前交缠。阿圭罗伸出手为他拔掉酒塞,并没有从他眼中移开目光。他说,声音比预料中还要沙哑:“请吧,潘帕斯的最佳捕手。”

梅西凝视着面前少年的脸,用眼睛将他在月光中闪烁的五官和着酒液一并吞入喉管——黑眼睛、在夜色中变淡的黑发、被月光涂亮的浅棕色汗毛、以及那根把笑容托起的笑弧——先是直抵胃部的刺人酸意,然后舌尖滞留了羊皮酒袋与黑加仑的膻涩。辣,无尽的辣,从舌根一直烧向四肢,把莱奥烧出一身绒汗。他毫不退缩又带着无尽笑意回视阿圭罗,太阳的余晖在月光的清越中与黑曜石相撞,深赭眼眸的主人只顾咽下好几口酒。黑加仑的酸意从他眼底渐渐漫出,几乎捂不住潮湿的路径。

他把酒袋递还给对面同伴,嘴角洇出紫色酒沫。

阿圭罗仍蹲在原地,两人距离似乎比方才更近。他慢慢地说,声带仿佛被情欲碾过,喑哑了嗓子:“我要如何表达对你的敬意呢,最佳捕手。”

他灌下一口酒,换了姿势跪在地上,双手抓住梅西的发尾,把他凶狠地拽向自己,就像是要把他揉碎在自己胸膛。两人在六月份的末尾交换一个过于漫长又吃痛的吻。牙齿碰撞在一起,舌面像在雨中离窜的湿滑蟒蛇,用尽气力将自己缠绕。深紫色的液体顺着他们的嘴唇漏出来,在急躁的呻吟与恼怒的喘息中,染遍少年胸前衣襟,甚至烫得莱奥一哆嗦。

他接受了这个泥泞并且汹涌的吻,在缓慢溢进体内的酒精与唾液中;在马厩与夏季暖烘烘的温度下,他接受了自己。阿圭罗攥紧莱奥的后颈,笨拙地拥抱怀里的少年。他不想停止这个吻,无论是何种因素催发了这一连串错误,他都不想停止这个吻。他更加用力地把少年嵌进自己体内,嘬起他的舌尖,品尝上面滞留的酸涩。他们吻疼了自己,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继续下去,直到世界把自己结束。

梅西把手插进Kun的黑发中,他几乎是拉开了自己脸上的人。

阿圭罗剧烈地喘息着,低头看向自己的膝盖。他喘得如此剧烈,几乎快咳出声,但又生怕破坏朦胧的此刻。

“在一切变得更糟之前回答我,”梅西开口道,听起来虚弱无力。“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我不知道。”Kun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膝盖,“或许你对我很失望,莱奥。”他遽然抬头,凑近梅西的嘴唇和那对潮湿的双眼。“但我想要的远比此刻多得多。”

他是这世上最会瞄准猎物的捕手,他是潘帕斯草原的具现与化身,他是福玻斯的后代,他是毕加索手下阿根廷人的摹本。

“潘帕斯的最佳捕手,你捕获了我。”

他向他靠近,在他十六岁生日这天。一匹马驹在深夜中醒来,踱到前方水槽中喝水,它对世界仍充满好奇,包括它面前的两个少年。一个白得像光,另一个充满力量。他们在它低垂的头颅下交缠在一起,在稻草的床铺间,在明亮的月色与赤裸的夏夜。它好奇地打量一切,直到一名少年流着眼泪骂出阿根廷俚语,声音打着颤,水桶在他脚边翻滚。微风卷走他的眼泪与叹息,棕皮肤的那个把吻烙在哭泣男孩的大腿内侧,舐走那里的汗珠。

小马驹感到困倦,但它仍对这世界充满好奇。


*


克里斯蒂安·帕文推开“女海盗”酒吧的桦木大门,把寒冷关在身后,将自己置身于一个蒸腾着壁炉热气与酸溜溜木桶香的环境里。他眯起眼,将欢腾热烈的气氛纳入眼中。美国人们似乎喝饱了拉格啤酒,正一边打着酒嗝,一边用走调的歌喉粗声高唱一首布鲁斯民谣。他们聚在后门圆桌前,所有人都穿着崭新发亮的利久色制服,皮领勒紧他们的红粗脖子。就连克里斯蒂安·帕文也不例外,他今天中午一醒来就看见了床脚前挂起的漂亮制服,为此得意了好一阵儿。

挺拔、神气、严丝合缝又威武。

每个人都愿意找各种机会与借口穿上这套国际纵队的完美制服,然后挺起胸膛,为没机会穿上这衣服的人展示胸前花纹与上次战役用命搏来的奖章。

“女海盗”酒吧挤满了戴着陆军贝雷帽的身材笔直的士兵,大多数都是要在明天一早赶赴马德里前线的国际纵队成员。他们刚从布尔戈斯的阵地撤离到毕尔巴鄂,在此度过了醉生梦死的一周。几乎每个人都在与姑娘们调情,最受欢迎的那个则坐在吧台上,用娇憨的笑声与伶俐的西班牙语向围在她身边的年轻人抛去飞吻。这一切在战时都得到了空前的宽容与默许。小伙子们需要慰藉,尤其是在鲜血淋漓的战场上捡回一条命后。他们需要得到放纵,无论是肉体还是情绪,尽管伤痕直躲在灵魂背面。士兵们用最下流的语言愈合眼底的伤痛,用最粗俗的举止宽慰每个梦境的残肢断臂,这将是新一轮的战役。但在太阳升起之前,一切痛苦都只是泡影,在尚处当下的虚妄内,他们需要的只有抛弃对明日的一切恐惧,将自己沉溺在凌乱的舞步与甜美的酒精中。

帕文穿过拥挤的人群,向后门美国人的桌前走去,他在里面看到了三个月前与他们一同执行任务的美国狙击手。


“玛丽,别哭——在明日到来之前。

“我的玛丽,心上人玛丽,让我们再次吻别。

“吻别于德克萨斯的牛群之间。

“吻别于明日到来之前。

“玛丽,别哭——让我们再次吻别。”


美国人从嗓子眼里迸出胡迪·莱德贝特的成名曲,啤酒洒满地面,在他们脚边堆起泡沫。帕文微笑着,想伸手去抓住美国狙击手的肩膀。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这帮醉酒之人身后的利昂内尔·梅西。

阿根廷人坐在窗前,与两名英国人共享一张小方桌。他穿了件普通的浅茶军用衬衣,手边放着杯半满的啤酒,正低着头,用一截短铅笔在泛黄的草纸上写着什么。额前刘海柔软地遮住了他的眼眉,仿佛比三个月前帕文最后一次看到他时更瘦了些。薄唇微微抿在一处,像是在思考下一句话该如何开头,下颌骨极陡峭地向他的下巴颏收去,将青年脸庞拢成一处寂寥的阴影。

帕文平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用铅笔在草纸上慢慢地写出词语,一笔一划,非常仔细。他身旁的英国人在低声谈笑,忽而放声大笑,似乎与阿根廷狙击手并不相识。他只是淡漠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与世界保持着得体的距离。而帕文已经三个月没有见过他了。自从德军战机坠毁在布尔戈斯广场上后,他就被上级编入了崭新的巴斯克第六军团,与陌生人一起开赴至萨拉戈萨,成为了一名正统侦察兵。他走得匆忙,为躲避纳粹轰炸而在半夜集合,未来得及与梅西告别。直到他坐在新战友身边,卡车开始颠簸在隐蔽的道路上,脑中也还萦绕着那句话。

那句令他身躯涨痛,又令他灵魂空旷的话。


“……而你,克里斯蒂安·帕文,你并不了解我。”


黑发黑瞳的年轻人走过去,坐在梅西对面。后者并未抬头,仍旧俯在自己的信纸上,只是习惯性地开了口:“这里没人,请便。”

帕文伸出手,抓住他抵在草纸上的铅笔,然后摩挲向上,握住他整只手——指甲干净、骨节齐整的漂亮的手。

梅西抬起眼,触到对面访客,一时怔在了那儿,似乎在辨认他的容颜。过了几秒才迟疑又欣喜地张开嘴笑了起来:“帕文,克里斯蒂安·帕文!太好了,你平安无事!”莱奥似乎感到由衷高兴,反握住了帕文的手。他掌心温度极恰当,谈不上凉,也不过分滚烫,只递出老友重逢时的热度。

帕文看到他眼角的细碎笑纹,发现自己在慢慢滞住呼吸,心脏准确地擂向胸口,把他撞得一颤。“是我,”他等了等,才想起略展笑颜。“感谢上帝,你我都平安无事。”

“这身制服很棒,非常衬你,帕文。”梅西翘起椅子腿,向后仰去,拉开了他们的距离。只是为了更好地打量他。“萨拉戈萨战况很激烈。我曾经向他们打听过你的消息,但你们似乎陷入了苦战,很难传出音讯。”

“你打听过我吗?”帕文又开始滋生出奇怪的希望。“我很抱歉不告而别。但你知道,这就是……”

“……这就是战争。”梅西打断了他的话,恢复了坐姿,双臂交叠放在桌子上,正略带笑意地看着帕文。“不用再重复这句话了,克里斯,我并不怪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很不好,非常想你,每个夜晚都辗转反侧,几乎要发疯。帕文感到心脏在喉咙口跳动,越是注视莱奥这张面孔就跳得越痛。“还不错,”他艰难地说,“你呢。”

梅西眨了眨眼,笑纹依然存在,重逢的喜悦令他变得健谈了些:“同样还不错,但也好不到哪去。大家都一样。”

帕文并未意识到此次重逢竟会如同乐曲的渐强音一般影响着他此刻的状态。愈克制便愈挣扎,重音要落在结尾,而非开端。只是如今这记号正在前移,每分每秒都令帕文感到痛痒难耐。美国人的走调歌喉还在继续,酒馆内仍旧甜腻又闷热。他感到上不来气,就解开一颗高领上的纽扣,把头歪向玻璃窗旁的寒凉氧气。

梅西也正凝望窗上的白色雾斑,过了会儿才开口道:“明天你要去哪儿,马德里还是巴塞罗那?”

帕文甚至不清楚还有巴塞罗那这个选项。“马德里。请你告诉我好消息吧,莱奥,我们是去同一处吗?”

美国人停止了歌唱,开始粗野地滚作一团。

梅西镇静地看着他,嘴角善良地向下一撇:“我要去巴塞罗那,这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或者说,是我的终点……”

窗户上的雾气愈结愈浓,像一层兑了太多水的牛奶冻结在寒天雪地里。窗棂下编纂着鲜艳的纸花,花蕊是一枚圣诞小铃铛。帕文看到这枚凝固在热络氛围中的铜铃铛,才慢慢意识到圣诞节的存在。这个节日似乎已经被埋葬许久,但如今人们又把它从坟墓里挖了出来似的。

他低一低头,看着大衣下摆的纽扣缀饰,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梅西友好地看他一眼,便俯下身继续完成刚才被迫中断的事。

“你在写信吗?给家里人。”帕文透过酒杯上沿看到他的动作:仔细、缓慢、毋庸置疑。

“不,给一个朋友。”梅西说,额前软发又遮住了眼眉。

“他在阿根廷?”

利昂内尔·梅西从薄脆的纸张上抬起头,酒窝摁在脸上。他像回答一个有关于永恒或命运的问题那样蹙起眉头,但仍旧快活地笑着:“不,我不知道,但这没关系。我会把信交给他的。”滑腻柔软的口齿塑造迷人又迷茫的阿根廷狙击手。他似乎从不为处境所累,擅于接受,又擅于放手。

坐在吧台上的姑娘手捧一本诗集,在簇拥与温软中提高了嗓门。清脆甜蜜的声音从她声带里流泻,所有人都被她的美喉所吸引,就连粗野魁梧的白种人也从这宁静中清醒,停止了喧闹。


“死者们全都惊醒了——我还能睡眠?

“全世界都抗击暴君——我怎能退缩?

“丰熟的庄稼该收了——我还不开镰?

“枕席上布满了荆棘——我岂能安卧?

“进军的号角天天鸣响在耳边,

“我心底发出回声,同它应和——”


姑娘像夜莺那样婉转吟诵,声波将士兵们拢入怀中,抚他安眠。


“苏里的青年!起来,上战场!

“时机已到,把重任承当!

“那边有城墙,那边有城濠,

“向前,向前,苏里的英豪……”


梅西从她的啼啭中低下头,与这世界拉开温和的距离。壁炉火光在人们心中跳动,照亮士兵们灵魂深处被炸断的筋脉与沟壑。他的手指在纸张上滑过,如同白色的蝴蝶。

帕文与英国人已经站了起来,他们在伤痛的静谧中聆听拜伦为世界上的战士们所书的战歌。


“……你们家乡有高峻山区,

“你们岛上有娇儿幼女,

“就凭着这些,勇士们,冲锋!……”


酒馆闷热又香甜的空气中传来一两声憋回鼻腔的啜泣,人们的影子在墙壁上闪烁。梅西笔直地坐在原地,头颅垂在他的信上。他仿佛从未被战争与死亡的阴影所浸染,周身白得像光,置身废墟间也只为追寻一个不属于这世界的答案。

帕文在高处,透过窗外青灰色的光线看到他写下的一行文字。非常模糊,像氤氲在帕文眼中的雨滴。


“……军刀就像我们的犁铧,

“战场上收割另一种庄稼!

“我们炸开的突破口后面

“便是敌人和他们的据点;

“那边有光荣,那边有财富,

“向前,向前,叫雷霆让路!”


——这里没有你,便失去欢笑的意义。


帕文瞟了眼窗外,发觉不知从何时起雪片开始漫天落下。1938年,毕尔巴鄂的初雪正伴随着拜伦的怅触飘然而至。


TBC





无比珍惜您的每个红心蓝手与评论,感谢阅读。

另外结局不会BE的flag仍旧存在!(flag?!?!??!

下一更百分百完结。

【玫瑰&微帕西】等待黎明的人(上)[AU]

· 标题借鉴了塞尔努达《致未来的诗人》中的一首长诗题头。

· 二战背景,OOC预警。

· 相信我,这辈子都写不出BE。


中篇点我:


正文:



他被放置在墙角的土豆筐绊了一下,趔趄向前的时候被一双手拽回原地。那双手沉稳有力,将燠热蒸发为欲望,在空气中吹燃他的睫毛。后者攥紧他的胳膊,手指擎固进皮肤纹理。

“别动。”声音俯在耳边,音波将灰尘推向一旁。手掌从双臂移至后颈,汗液濡湿后者指尖。他把青年的轮廓压往自己,在焦躁的呼吸与无措的侵略中。

那个吻先是落在他眼睑左侧,继而摩挲向下,腻软又妥帖地抚摸过莱奥的脸颊,最后落到他唇上。一个滚烫的吻,像夏季结尾逸地而起的飓风,卷起乡野的烂漫与阳光的温度,甚至带了点儿马鬃的腥味。又像一记脆弱的鞭打,吻痛莱奥的心。


*


阿圭罗蹭着马背滑落在地,把他的枣红马牵到马厩隔栏旁。梅西通常会在那里等他,双肘撑在木椽的光滑边缘上。白昼散尽,天际线涌出最后一抹喑哑又单薄的灰蓝,映在莱奥眼里。

——好比两片太阳的余晖。

阿圭罗不止一次这样形容。他偶尔会把手指伸进莱奥带来的马黛茶里,沾一滴茶水,然后把手举到眼前,举到沉凝的夕阳下。薄透了的光线穿过水滴,匝成晶莹的深赭。Kun举起手指,五官融化进渐沉渐远的傍晚,轮廓被铸成一道金色光晕。

他熟悉山巅与旷野,熟知潘帕斯草原每一处两臂深的蛇洞;他每年都寻摸着为母马配种,稔悉安第斯山脉哪里又涌出石油;他在秋末曾用一杆旧猎枪赶跑过循踪而来的野熊,暮冬又背起鱼钉枪,为莱奥叉捕第一桶由南向北溯回的鲑鱼。他热爱阿根廷,不仅仅是由于熟夏时趴在草原上能听到她蓬勃的呼吸,也跟他那令家人骄傲的南美样貌没太大关系。没人不热爱自己的家乡,但如果在这份热爱上再加一秤砝码,它就会像初春的拉普拉塔平原一样,每寸土地都长出炽热的心。

莱奥就是这秤砝码,在阿圭罗心头不平衡地悬挂。犹如一颗多汁的橄榄,垂在树巅,垂在他黑色的瞳孔与饱满的唇间。似乎轻轻打个颤,它就会顺着阿圭罗的血管顺流而下,一直滚落到他的掌心,变成能握在手里的青年。莱奥在脸上挂起腼腆又信任的微笑,深赭双眸弯成两道在悬崖边拐弯的溪流,目光望进Kun的心田,仿佛能洞悉全部秘密,包括不可宣于口的箴言。


“一个谎言,全部真心,都属于你。”




1、

他在下沉,水流挤压着他的耳膜和眼球,似乎要将它们永久挤出体外。残片与尸体在他身边被撕扯成千疮百孔的帆。7.62mm子弹如暴雨般击碎海面,在蓝色浪涛上留下一排稍纵即逝的坑洞。钢片呼啸着扎破水层,穿过梅西左侧肩膀,血雾先于疼痛蒸入海洋。莱奥努力撑开眼皮,淡红色海水擦着眼球从他面前消失,他尚未感到惊恐,腔内氧气就已开始告急。

人马座战斗机擦着洋面斜斜飞过,翼尖气流卷起一股咸风,把想要探出头来的梅西又往下压了压。海水灌进阿根廷人口鼻,把他往后掀去,就像掀翻一片枯叶。有什么重物撞在阿根廷人的太阳穴中间,他从水里翻了个身,以便承受水压和迟来的钝痛。意大利人拉起机鼻,在空中打转,开始向燃烧起火的舰船扫射。莱奥从他们狂热的杀戮欲中逃离,拼命往相反方向游去。每一次摆动手臂都带出太阳穴更深层的钝意。从指间开始,麻木像松针一样逐渐铺满他的意识。海水温热,血液被舔舐出血管,大西洋尚处春季,但梅西体内正在下雪。

死亡比想象中更冷。

这是他溺向海底前最后一个想法。


*


他们在大西洋中浮沉,任凭浪头将他们淹没又举起。在剔透的海水中,少年人线条结实的腿时常碰撞交错。橡仁肤色的那一个率先深吸口气,打开双臂潜入更深处。贝壳白的少年则把头甩出水面,棕发腻在脸上,海盐包裹住细白肩膀,被落日涂抹得闪闪发亮。

“Kun,”声音宛若蚌壳里的软肉,“你在哪?”

海洋广袤无垠,四下延伸,与天际线黏合在一起,仿佛倒灌入湛蓝天空。

莱奥抹一把脸上咸水,努力撇清视线向四周寻找。他们离岸边很远,几乎看不见陆地表面。夕阳遍吻大海,将金刺扎进蓝色躯体,他浸润在平静又温暖的海水里,寻不到另一个少年的活泼声音。梅西又抖着声音向四下呼唤:“Kun——?快出来,这一点都不好笑。”

大海比方才更加平滑。

一半落日掉入海窟,光线逐渐变得寐蓝。梅西感觉自己也跟着夕阳掉进地核内部。他扎进水底,洋面下黯淡得几乎看不清任何生物。他复吸一口气,再次钻入海里,潜得更深了点。表层珊瑚在昏暗中割破他的手指,莱奥心底一慌,跟着失去了平衡。他向左侧倾翻,眼见就要撑不住一口呼吸。

神从云层之上伸出慈悲手掌,轻轻拉住少年的手臂。

最后的呼吸并没有吸入盐粒粗糙的海水,而是一口萦绕着海腥的新鲜空气。梅西睁开眼,蔷薇天际在眸中转淡。阿圭罗把梅西扶在双臂内,往岸边退了几步,直到能够让他踩着水站稳。之后才挑一挑嘴角,逆着光,露出少年人独有的英气笑容。

“看我找到了什么。”

他把手伸开,一粒珍珠出现在他掌心内,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从它光耀圆润的边缘滑过,像沾附着一滴金色泪水。

高一点的那个拉过梅西手腕,把珍珠放在他手里,然后合拢在自己掌中。“以前佩雷斯告诉过我,南美洲的每粒珍珠都是阿根廷的眼泪,拥有它的人会被吸收掉全年的悲伤与痛苦。一个美好的寓言……”他扬起脸,湿醋栗般的双眼在清脆的光线下闪闪发光,“但我现在很开心,莱奥,再开心不过了。所以我不需要它,珍珠属于你,所有的珍珠都属于你。”

圣菲省的天空过渡为一种幽暗又高贵的黯蓝色,看上去近乎海洋深处。莱奥站在没至膝弯的海水中,距阿圭罗半臂距离。他突然笑起来,白皮肤在天幕下仿佛脆弱的风。

他攥着手里的珍珠,拳头放在嘴边,发自肺腑地开怀大笑:“我也好开心啊,Kun,跟你一样,再开心不过了。”少年收起酒窝,在即将结尾的白昼中向海堤走去,越走越远,直扑进圣菲省的夜幕。

大海缓缓流动,夜晚香气扑鼻。码头呲呲拉拉点起灯泡,与海滨小镇连成一条明亮又笔直的光线。最后一丝黯蓝色也消失在边缘,天空正用黑线将自己缝合。十六岁少年踩熄白色泡沫,在岸边回身眺望海洋,大海用倦怠的浪涛回应他,将自己拍碎在他脚下。


*


梅西大喘了口气,仿佛溺水者被重新拉出水面。干渴灼烧着他的喉咙,那里似乎还存留着大粒沙盐,正在割破他的喉管。先入为主的焦黄光线在视网膜上构成了威胁,他尚未恢复力气,只凭借本能向后一滚,伸手往后背摸枪。

沾了一手滑溜液体。

“我劝你保存体力,别乱动。这儿没人会伤害你。”一个青年的声音郁郁传来,他的阿根廷口音很重,虽然低哑,但听得出是个年纪很轻的人。“要喝点东西吗?”

梅西跪在地上,痛觉与触觉从遥远的地方逐渐复归到脑中。他看不清眼前讲话的人,眼前只有一团朦胧光影,如同被扯破的影子。“该死。”阿根廷人咒骂一句,闭起双眼,在黑暗中寻求平静。十几秒后,他睁开眼,色彩与味道终于又充斥在他的瞳孔与鼻息之间。

一个青年,穿条扑灰的白背心,黑发黑眼,脸庞细窄,五官却极有力地镶在面孔上——上帝给了他一副惹人流连的样貌,却没给他一个游刃有余的和平年代——此刻正举起皮酒袋,抻直胳膊递到梅西面前晃了晃。“要喝点东西吗?”

梅西摆手,肩膀上的弹孔随着动作往外涌了一小股血。目睹生命被推挤出体外的感觉十分奇怪,就好比有人正在你面前打定主意饮弹自尽,枪口对准跳动的喉脉,而莱奥就处在他叩响扳机前的零点几秒内。持续失血使他在夜晚变得几乎跟幽灵一样苍白。但他并未从伤口处感到疼痛,只是如同被抛进火海之中,身体烧得噼啪作响。

“我不喝酒。”阿根廷人尝到喉咙里的甜丝丝血沫。

青年听罢收回胳膊,手腕搭回膝盖,毫不避讳地打量他。梅西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由于供血不足而疯狂搏动的心脏,但以失败告终。它跳得就像世界末日,阿根廷人不合时宜地想,尽力抬起眼,扫视一圈身处的环境,发现他们正在一个山洞里,几根树枝快要燃成灰烬。那青年正曲起一条腿坐在他的直角方向,嘴里嚼着烟叶,身边放着个不算太瘪的行军袋,M19狙击枪的菱形枪杆露出头来,指着梅西的脸。

“你救了我,”莱奥从唤气的间歇中向他问道,“为什么?”

青年用胳膊肘碰了碰手边行囊,挑起一边眉毛,又似乎感到不妥,只得用耷拉下来的嘴角表示歉意。“……我不是什么强盗,只不过跟你一样,也需要活下去。”

梅西把头向灰暗的阴影处歪去,露出虚弱的脖颈线条。动脉在他耳朵下面微弱鼓动,生命随着血液的流失缓慢挥发,仿佛水蒸气一样消隐在干燥的季节里。他吞咽一下,像咽下一口被晒久了的沙。阿根廷人阖住眼,身体里的水分全部向上涌去,似乎要在眼眶底部汇聚成炙热的河流。

“请你……”

他蠕动喉结,向一直紧盯他的青年睁开眼,深赭眼眸宛若暴雨中折翅的鹰。

“……请你帮帮我。”

青年终于把嘴角扬起,好似舞台下的喝彩者终于看到期待许久的滑稽戏开场:“帮你?在这个地狱?哈,”他干巴巴地笑一声,“听我说,老兄,不如放过你自己,”他停了停,始终没松开落在梅西脸上的目光。青年仔细梭巡一下他愈发透明的脸,“有人在等你回去吗?”

呼吸从梅西的嘴里和眼中消失,也从他逐渐薄弱的心跳中止息。莱奥闭了闭眼,张开嘴,把最后的秘密掩盖在唇齿之间。

“没有,是我在等。”

抽骨剥髓的疼痛在一瞬间内席卷了阿根廷人,天旋地转的颤抖过后,梅西才发觉自己在一秒内就被冷汗搅得透湿。黑眼珠青年正把手里的酒泼向梅西肩膀,一边用手抓住他右侧完好无损的身体。烈酒顺着弹孔冲进几被感染的伤口,就像有人用刀子在他的血管和骨头间捣烂肌肉,更像一把重锤直接敲碎了他的半扇身体。惨叫溢出声带,青年把酒袋扔进火堆,用膝盖抵住他另外半边肩膀,边拿手去捂梅西的嘴。

“看在上帝份上,你会招来巡逻的白党。”

阿根廷人在砂石地上抽搐,血沫混着烈酒与泥沙往外冒。他用尽全身力气来抵御这份剧痛,把嘶吼压进胸腔,就像被迫咽下一只充满氮气即将爆炸的气球。

还好是抵御,而不是承受。梅西在碎裂的边缘想到,一面看着青年放大在他瞳孔里的脸,脏兮兮的,却很漂亮。

还好是抵御,而非承受。


*


他们总待在一起。无论日落日升,阴霾或朝露;无论阿根廷的四季是否漫长,他们总发觉彼此的时间仍旧很短,短暂得几乎不足以收拾进秘密的抽屉;十多岁的少年摇身化作在沙漠中徒行的歌者,一面渴求永不存在的水源,一面用全部生命倾泻心底的激情。

他们在拉普拉塔平原上迎着夕阳疾驰。直到查理二世或乔治三世在橘红天际线的色彩中精疲力竭地放缓马蹄,两人才会靠在一起,沿来路慢慢返回。阿圭罗习惯把查理二世的马缰绳挽在自己手里,每当莱奥跑得越过他去,他就会拽一拽这根绳,把少年拉回自己身边。

“嘿,放开我。”莱奥笑着跟他抗议。

“永远别想。”阿圭罗眨一眨眼,将全部牙齿都露出来,回应莱奥的话语。他微笑或大笑时,脸颊上总有根弧线把笑肌托起,显得愉快又无辜。他们就这样向前走着,似乎打算一直走进星辰的港湾。

“如果我们就这样笔直走下去,不改变方向,是否有一天还能回到这里?”

梅西俯下身,把脸贴在马背上,偏过头看着阿圭罗,脸颊和脖子的连接处有些发红。

Kun只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坚挺的侧脸线条在夕照中留下虚影。“让我们试试。”

莱奥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才能试出答案,后者便放开了一直攥在手里的缰绳,小腿夹一夹马肚,飞快向前冲去。乔治三世带着阿圭罗消失在梅西和夕阳的注视下,甚至未留下一个色彩鲜明的块影。

梅西停在原地,手指滑过查理二世线条优美的脖颈,惆怅地看向Kun消失的远处,期待终有一天他能回到这里。


*


2、

阿根廷人醒来的时候,山洞外正在破晓。他艰难地抬起头,皮肤下面传来骨头摩擦声,就像有人把生锈的螺丝拧进身体。黑头发青年站在洞口,裸着上半身,灰白光线射入洞内,照亮他毛茸茸的胳膊与后背,衍生出亿万光尘。

梅西试图坐起来,他先向右翻身,想借助手臂的力量。青年听到动静,走过来扶起他,帮他靠在还算平滑的洞壁一侧。莱奥发现左肩膀的伤口被白布条包扎得很妥帖,看起来是昨天青年穿过的棉背心。

“谢谢,”梅西说,迟疑了一下,“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青年坐到他身边,抬起嘴角:“克里斯蒂安·帕文。”

梅西看到他上扬嘴唇旁边浮起两道细纹,略一恍神,紧接着又开了口,语气很平稳,全然没有昨晚的挣扎之意:“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报答你,帕文。”

克里斯蒂安·帕文像是听到什么谜语一样皱起眉头,假意思考了一会儿,才又笑着问道:“你要给我什么?衣服?食物?金子?但你也看到了,”他胡乱划一下四周,“除了生命,你什么都没剩下。”

梅西抿了抿嘴,在逐渐透入洞窟的光网中苍白得像一片尚未融化的雪。

“作为交换,我会保护你。”

帕文没有讲话,两人在诡异的沉默中对视了半分钟——严格意义上,是帕文单方面注视了伤者半分钟。阳光从莱奥睫毛前掠过,落在他的嘴唇上,像一个温度回暖的吻。他突然扭头盯住帕文,后者绷紧后背,躲开他的目光。

“你看过我的铭牌,也知道那是我的M19,所以……”

“我知道,”帕文蓦地截断梅西的话尾,低头凝视地面,嘴角上方的细纹并未消退。“我们当时在同一条船上,你没注意过我。但我知道你是阿根廷人,所以……啊,该死的,你当然不会注意到我。”他突然发了火,语气变得轻蔑起来,似乎在生自己的气,“宝贵的狙击手,嗯?上头需要你这种人。别耽误时间,我们得走了。”

他们仍距圣塞巴斯蒂安海滩不远,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这四十八小时内佛朗哥军没有发现他们的行踪。或许在如火如荼的战线边缘,没人会费心注意一个离岸边不远的丛林洞穴,尤其是比斯开湾刚被意大利人的飞机轰炸过几圈的情况下。国际纵队本该由法国过境,被送往尚处人民阵线控制中的巴塞罗那。但是他们从浪漫法语的安抚中被塞进西班牙舰艇,像卸掉叹息一样扔进大西洋里任纳粹轰炸。没人关心他们的死活,就连马德里政府也无暇顾及。

两人都没有抱怨当下状况,感叹句在绝望处境下永远只是累赘品。他们补充一点水分和干粮,捡拾起为数稀少的供给,打算从黎明中出发,去寻找自己的归宿。

“如果能遇见农民,那就意味着我们会交好运。”帕文把军服卷成团塞进背囊中,水壶与胶鞋都被他扛在肩上,“如果遇见挂十字架的人,就给他来一枪。”

梅西试着用左手提起M19,左侧身体的每个关节都向大脑发出抗议。他能清晰地感到血肉在挣扎着愈合,但所有动作又使伤口更加溃败。

“别担心,我们会遇见农民。”莱奥意识到帕文犹豫的目光,于是抬脚向洞外走去,走进从林和阳光之下。

这四十八小时如此漫长,仿佛有人用沙漏丈量了他们与人间的距离。二人尚处晦涩的混沌时期,人间便已是满栽石榴树与野草莓的乐土;当他们踏入遍布欧石南与泻鼠李的丛林那刻起,这四十八小时就突然湮息在历史巨涛中,消隐在利昂内尔·梅西的生命之间。他回过头,想再看一眼他们藏身了两天的洞窟,只消一瞬,那里就变得跟四周别无二致。欧栗树遮蔽了他的目光,石块填满张开的巨口,之前存在过的痕迹被无形的巨手轻轻抹去,就像拂去光阴罩布上的一粒灰尘。

梅西垂了垂眼,收回心绪。帕文在前方树荫下等他,高挑身躯里蕴含着莱奥一直以来渴望重新捕获的某种东西,某种他曾经拥有过,后来却被彻底摒弃在灵魂外的东西。


*


梅西八岁生日那天,作为他们的农邻,阿圭罗代表父亲送了莱奥一匹马。巧克力色男孩穿得很正式,红色领结缚紧他的白衬衣和胸前喧嚣,几顶颜色不一的牛仔帽在黑发上旋转,最终褐色宣告胜利。Kun系鞋带时脑海中浮现出母亲和姐姐们善意的嘲笑,一面又不受控制地想起小寿星的白脸蛋和宝石般的棕眼。他来到餐室照镜子,发现自己脸红得厉害,像抹了胭脂。母亲说他是个喝了杏仁酒的牛仔,阿圭罗羞愤又匆忙地离开餐室跑去马厩里牵马,中途跌进水槽。于是,他湿哒哒地出现在莱奥面前,带着掉了一半的红色领结与被小公马嚼过的袖口。

阿圭罗把缰绳递到梅西手里,垂着头不去看漂亮寿星的双眼:“生日快乐,莱奥。”

梅西跟小公马默不作声地互相盯了半晌,乔治二世温顺的双眼中分别有两个隔得很开的莱奥,一个如丝绒蛋糕般香甜,另一个则镇静地看着把它送给自己的僵硬同伴。过了几秒,鲜嫩的吻落到阿圭罗的脸颊与他泥泞不堪的心上。“这是最棒的礼物,谢谢你,Kun。”

那一刻,阿圭罗看到自己的灵魂开始从体内挣脱,就像快速翻动的影印画片那样蠕动又闪烁。年幼的阿圭罗惊恐地按住胸口,一面接受豪尔赫的谢意,一面试图拉住空气中的自己,好让他待在自己身边,别去惊吓莱奥。

就在西莉亚分发蛋糕的当口,梅西来到独个儿站在人群外的阿圭罗身边。“嘿,你刚才看起来真的很糟,”他散发出一股柑橘的味道,“但我总有办法让你好受起来,对不对。”

阿圭罗呻吟了一声,不得不扭过头去迎接自己的命运。“好吧莱奥,你总是有办法。”他站在那儿,徒劳地攥紧拳头,妄图抓住从指缝间溜走的薄雾。

“我很了解你,Kun,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梅西弯起眼睛,薄唇一碰说出这些话来,嘴里像含着一把砂糖,模糊不清,又甜又软。

不过这份了解只维持到他十六岁生日那天。几近成年的结实身躯在马厩潮热的栏杆之间撞到一起,在黑暗里,在急躁又疼痛的唇齿相撞间,阿圭罗把这份了解淹死在他昔日跌进去的水槽中,捻熄在身下少年腥黏又滚烫的体内。

他们开始用灵魂去流浪,在时光狭缝中汲取命运的体液,直到它彻底厌倦的那天。


*


嘭——

梅西被这声音震醒,壕沟上方的泥土扑簌簌落到他的头发和嘴里。克里斯蒂安·帕文坐在他身边,正用疲惫但是温和的眼神回答他的疑问。

“才过去十五分钟,”他尝试扯动嘴角,疼痛却让他皱起眉毛,“只是例行轰炸罢了。”

梅西坐起来,脑髓仿佛被翻搅过。倦意从脊柱顶端一路俯冲,爬过他的每个末端,最后汇成一个终点,停在左侧肩窝处。他坐直身子,把枪扶正,开始拆卸枪膛。

膛内有三发子弹,梅西默不作声地从夹克内侧掏出一小把7.62mm空弹壳,从里面拣出几枚实弹留在地上,又把弹壳拢起来重新放回原处。

他永远不会抱怨当下,现状已经足够幸运。至少他们在离开藏身处的几小时内就碰见了一个农民,很善良,话也很少,但却是巴斯克大区地下党的负责人之一。或许他正是被要求在那里梭巡,伪装成农夫模样,好用来帮助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安葬无辜的平民,或是将幸运的小伙子们送上战场。无论哪个,在梅西看来都与殓尸人无异。他联络到毕尔巴鄂的国际纵队组织,在第二天的夜色中就把他俩送走,在此之间几乎没对他们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

“你们非常幸运,”负责人的妻子对梅西说,她上了岁数,有只耳朵受了伤,大概是在某次逃亡过程中被炮弹碎片击穿了耳膜。“至少你们还活着。有些人,那些葬身海底的可怜小伙子们,还没来得及看一眼他们将要拯救的世界是什么模样,就死去了。”

“您是说,我们至少可以在看清世界的丑陋面目后才选择去不去死?”帕文举起手里的硬面包,精巧的下颌骨线条前后活动,“就像这样,硌断牙以后至少可以选择把牙吐掉。非常安慰,我很感激。”

“你呢,孩子,你为什么要加入国际纵队?”老人把听力尚佳的一侧贴近梅西的脸颊。“阿根廷难道不肥沃吗?”

这句话成功使得帕文停止了咀嚼。他看向梅西,毫不掩饰目光里的探询。

阿根廷吗,梅西走了走神,那里从何时起变得如此贫瘠了呢。

“非常肥沃,夫人,我的家乡非常肥沃。”说话的是帕文,他微笑着,看起来不再是战争哺育下的罪人。“它从未贫瘠过,从未。

棕色眼睛的阿根廷人也跟着微笑起来,讲话的声音又含糊又温和:“是的,夫人,那里从未贫瘠过。”

他们避开了真正的问题,在嗅起来好比残酷热油的海风中,他们第一次避开了真正的问题。


TBC


(应该就是上下两篇,太啰嗦可能有个中,争取一周内完结)

不要做那个只会躲在他强大光芒背后坐享荣耀的人了。去相信他,去维护他,去为他战斗。他还有美洲杯,还有2022世界杯。不是一无所有的Leo,是永远被爱意与鼓舞包围的Leo!不要贬损他,不要可怜他,不要放弃他!我们为何而战,我们胸中为何涌动着泪意与巨大的骄傲!不是由于失败与想象中的胜利,是由于未来将有一个更强大的梅西会站在我们面前。他会在痛苦与失败中涅槃。35岁确实可怕,但这不应该是我们献给他温柔乡的理由!

去为他战斗吧!去跟挣扎的自己战斗,去跟鞭笞他的人战斗,去跟按低他头颅的上帝战斗!不要放弃,不该放弃,不能放弃。因为我们是梅西的球迷,我们是曾经的他与未来的他的球迷。

去,站到他面前,这个时候,轮到我来保护他了。
Leo。

*配合BGM食用可达到最佳效果

*有试过写玫瑰但失败大概这辈子都写不出好玫瑰了555

*ooc非常非常严重

*如果能稍稍纾解一下你心里的郁结就好了这就是我真正的目的

 

另外lofter的网页编辑功能咋这么费劲了。用手机客户端发的,若有排版问题(空格过大什么的)请原谅。

 


【帕文/梅西】Never Ending


他跟在梅西身后,每一步都踩在前方男人的影子边缘。阿根廷队长独自一人走在前头,伊瓜因从后头撵过来,路过梅西时便回身锤他的肩膀。梅西停一停,22号并未收步,就这样踩住了他的影子。他略一偏头,擦着队长的手臂走过,两具身体交换了一秒湿漉漉的热度,气味像是夏季雨后被阳光烘干的熟浆果。


——你喜欢树莓汁吗?

不。

——那百特菲呢?

不。

——送你块簇绒地毯吧,别挑了。

还是算了。

——一架自由战士模型,别再讨价还价。还有,别看电视了,我们先结束这个愚蠢的游戏。

你该给我一点真正想要的东西。

——真惹人厌,我最后的东西只剩下一个旧足球,这也是我所拥有的最好的东西,你要学会适可而止。

你是上帝,上帝应该拥有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才对。

——好吧,那你到底想要什么,烦人鬼。电视里没有上帝,所以你先看着我。


我想要他。


十一岁的帕文指着电视,手指跟随画面上的十九号青年移动。后者如同获得了形体的飓风般迅捷,红蓝球衣在他身上缠绕,躲过所有上来封堵他的赫塔菲球员,直至闪过门将,将球扫进网窝。帕文的手滑落到腿上,泪水爬满他的脸庞。布宜诺斯艾利斯正逢落日,夕阳从窗棂间刺入,在画质不清的电视屏幕上投下大块光斑。青年就在这远隔重洋的夕照下庆祝,也被七小时之前的男孩所铭记。帕文不明白眼泪为何涌出,也不明白胸口为何如同潮汐涨落,他在催人泪下的快感中记住了解说员嘶吼而出的姓名。


梅西!

梅西——

梅西。


帕文接受了父亲的乔迁礼物,一个用人造皮革缝制而成的旧足球。直到很久以后,它被时光染灰的色彩依然会出现在克里斯蒂安·帕文每个流离的梦里,唤起他对那个傍晚的回忆。岁月愈长,他便愈发描摹镌刻,直至沛入骨髓深处。





博卡青年在深夜里清醒得就像支凉薄荷叶。下诺夫哥罗德的夜晚仿佛凝固在宇宙外,四下无光,就连墙上的空调遥控板都寂灭一团。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鸭绒枕头里,又觉呼吸困难,便侧身坐起,打算趿了拖鞋去阳台看看这座城市是否真的被捂进了地底深处。另张床上的梅萨嘟囔了几个单词,并没有被帕文惊醒,睡得极沉。

帕文掀开窗帘,从阳台门的缝隙中钻过去,仔细没弄出动静。只是一刹间感觉自己仿佛踩进星空,就怔在了原地。阿根廷队酒店伫立在伏尔加河东岸,西岸则工厂林立,每个在白日看来既坚硬又冰冷的塔尖都开满了镍金色灯火,在西岸缀成一爿银河。克里斯蒂安·帕文回了回神,走到栏杆前向外俯视,又顺着阳台一截一截看过去,隔两个屋子就是梅西和阿圭罗的房间。他攥一攥栏杆,眉间一抹沉郁。下诺夫哥罗德州的气候湿润,伏尔加河兜住满爿灯火,在他脚下沉睡。帕文漫无目的地扫视着西岸的璀璨和酒店中庭花园,自与冰岛一役后,这几天他每晚都无法安然入眠,总在夜深人静时爬起来与星斗作伴。他似乎在期待着发生点什么,在一天中最寂寞的片段,与最隐秘的时刻。

帕文上次见到梅西时,正要离开阿根廷足协报到处。他被桑保利招入麾下,得到这个消息的他正在博卡训练基地做最后一次单独加练。好消息总比坏消息跑得要慢一些,就在他开始怨恨媒体与记者风言风语的当口,博卡俱乐部官员便从三楼窗口招他上去,然后把电话塞进他手里。

“这几乎是个好消息。”博卡官员用了个奇怪的副词。

帕文把电话归还给对方,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失真。“不,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于是他在阿根廷足协委员会见到了梅西,只消远远一眼,帕文就发现了他。阿根廷队长从车上下来,跟佩佩一起向门口走去。他一直低着头,将表情隐匿在胡须里,看起来既削瘦又疲惫,像一声将至未至的叹息。帕文转身向后头的电梯跑去,他躲得匆忙,又不明就里,直到电梯闭合,他才讷讷将手抚向胸口,吐出一口哽咽。这份痛楚超出预期,仿佛胸口被洞穿,伤痕一直裂向每个毛孔。


帕文闭上眼,将额头抵住手臂。每当想起那个时刻他总会再次感到痛苦,而且要花几分钟才能慢慢平熄。在无声深夜就愈发如此。他那天虽是第一次被招入成年国家队,但并不是第一次见到梅西。在时间不长的训练与相处中,后者总是很好讲话。帕文也从不把童年秘密拿出来讲给他听,仿佛那会招致困惑。阿根廷人并不缺乏如他一般的崇拜者,更不擅于应付别人当面将感叹词镶到身上。他总是寡言,也总笑得不欢,只是并不吝于鼓励。梅西讲话软糯,纵使三十而立,胡须将他唇形遮覆,只要他开口,就总能粘住帕文的心。青年睁开眼,伏尔加河亮成一道光谱,在他眼底恹恹地漾出波鳞。

“你也睡不着吗?”那声音又钻出来刺痛他的胸口。

帕文一惊,恍然间抬起头。梅西正站在距他两个阳台的距离外,背靠栏杆,双手搭在身侧,正偏头与他讲话。银河照亮阿根廷十号的轮廓,他还是如前一样,眉头微蹙,不是由于惆怅,而是由于温柔。

梅西没等他反应,就将目光移向远处:“那边很亮,但确实好看。白天很难目睹这样的景象。”帕文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仿佛忘记了要给出回应。里奥也并不在这份沉默中难堪,只是俯下身靠着栏杆滑坐在地上。“你在紧张吗?因为明天的比赛。”

帕文用鼻息笑了笑,点一点头。“或许是,但这并不是我失眠的原因。”

“为国家队踢球总是没那么轻松,它就像天生赋予你的基因,没人能从血液里把它剔除。”梅西说,脸颊被雕花栏杆的细窄缝隙所割裂。“但也没人教你怎样才能把这个螺旋体修复,尤其是在它濒临消解的时候。”

帕文抿一抿嘴,突然扭转了话题。“世界杯结束后,我能请你去喝一杯吗?”

“好。”梅西并未对他的避之不谈感到受冒犯,“只是我一直酒量不佳,恐怕没办法玩得尽兴。”

“不需要尽兴,只是需要你。”博卡青年倒是平淡,若不是他背光而立,梅西定能看到他拼尽全力也没能抑下去的眼底波鳞。

两人继续在伏尔加河的寂静中待了片刻,直到梅西站起来走进屋内,帕文也还伫立在阳台上,仿佛站在夜空中。


第二天他们输给了克罗地亚,拉基蒂奇攻入第三球时,下诺夫哥罗德体育场几乎变成鼎沸的炼狱。帕文贴在中圈附近等待再次开球,他把呼吸放缓,每一口吐纳都牵动起心脏脉络的抽搐。弥赛亚啊,他近乎麻木地想,如果这就是最后的审判,那还会有谁被架往十字架呢。

似乎从来都不会有第二个人去承受这份血流如注,只有他,被仇恨与哭泣架往千禧年末尾的人,只有他。


“没时间了。”

在看完尼日利亚与冰岛比赛后的训练场上,桑保利将梅西押向队前,要与他一起再向全队做一次训话。阿根廷队长只是一如既往皱起眉头抛下这句话,声音里的柔软被阳光晒干,变成沙哑的陈述。“我希望这次大家能真正团结在一起,为阿根廷赢下最后一场小组赛战斗。我们没时间,但还有机会。”

帕文站在队尾,凝神注视着梅西紧缩在一起的眉毛,就连他偶尔微笑时,这对眉毛也无法完全舒展,就像被压扁了的苦痛雕刻。


阿根廷与尼日利亚的搏命一役,最终还是前者占了上风。梅西颇有建树,为球队贡献了进球。他并不将快活拿出来与众人分享,在与队友拥抱与庆贺中也只是拧紧眉头振臂高呼,仿佛愤怒得以倾泻,声音中带着累累伤痕。帕文跳向外圈队友的肩膀,伸手去触摸梅西的脖颈。汗水差些烫破他的手指,如同擦过火舌。两人四目相对,帕文想从中读出喜悦,而里奥只是避过他的目光与教练席沟通另一场比赛的状况,然后双手指天,眼中带着蜿蜒血丝。

就像他曾第一眼得见上帝,往后人生每刻都荆棘遍地。


帕文从未陪伴过他最辉煌也最快活的时光。但他童年每每在电视上看到他,也都能在空气里嗅到糖果芬芳。如今芬芳散尽,每一块被蓝白缠绕的土壤,都带着血腥之气。

终场哨响,梅西撑着膝盖佝偻向草地,汗水从他发间滚落,滴进帕文胸口,烫酸了他的眼眶。再也没有糖果等待他去攫取,十九号梅西终归随着时间远去,并不回首一望。克里斯蒂安·帕文把手扶在肋骨边缘,扬目环扫四面八方的景象。许多人手里拿着旗帜,上面印着梅西的脸,更多则是见惯了的耶稣形象。

“他才不想成为什么耶稣基督,”阿圭罗从帕文身边经过时,压低了声音。“做梅西比做上帝好得多。”


球队继续向下一个目的地辗转,自那天夜里下诺夫哥罗德的对话后,帕文就甚少有机会与梅西单独接触。他们每场比赛都比上一场要更艰难,但尽管如此,阿根廷队竟然生生爬到了决赛门槛边缘。梅西在场上拼尽一切,每场比赛都比上一场跑得更多更快,直到血液汗水一并流尽。阿根廷人嘴里的救世主不止一次在场边呕吐,每当他精疲力竭一次,人们就更癫狂一次,仿佛梅西的耗竭是阿根廷无可指摘的军功章。

在半决赛中,阿根廷队再次被拖入点球大战,队员们在场边听从桑保利安排点球顺序,梅西依旧是第一个罚球手。帕文紧盯住他的脸,梅西并不看任何人,只是低头凝视球鞋尖。汗水从鬓角渗出。

“第一个能让我来吗。”

所有人停顿了一秒,每个人都将目光落到帕文脸上,仿佛那张面皮上沾了血。

“我是说,第一个球让我来。我只踢了半场,腿能发上力。”

“你是第四个,克里斯,遵守规律不是什么坏事。”

“每个门将都熟稔里奥的点球技术,也习惯了他当第一个罚球手。为什么不试试呢,教练,打乱他们的心理预期,总比一成不变来得更好。”

桑保利踯躅半晌,他试图看向梅西,但阿根廷队长只是兀自低着头。

伊瓜因把运动饮料扔到草皮上。“或许可以试试,克里斯在博卡俱乐部的点球成功率是95%,比我们所有人都高。”

桑保利又把目光移到帕文脸上,他用极度严肃的神情盯住他的眼:“这是半决赛,克里斯,万一踢丢或被扑出,你能承受接下来有可能会发生的事吗。”

梅西终于抬起头,始终没有松开拧在一处的眉头:“第一个我来罚。”他声音不大,气势很坚决,像被推往悬崖边的孤注一掷。没人质疑他的决定,桑保利略松口气,继续安排点球手顺序。

帕文拼命忍住眼泪,转过脸去假意擦汗。他没资格跟梅西争夺点球顺序,似乎也从不该有资格认为阿根廷十号会听取他的决定。梅西抬眼看了看帕文,后者只是弯下腰去拿草皮上的饮料,后背轻轻颤抖。

阿根廷队员站成一条有缺口的直线,梅西抱着足球走向点球点。整座球场安静下来,帕文感到自己胸膛内的心跳随着动脉冲撞到四肢百骸,仿佛被抛弃在峡谷深处的盲狼。里奥弯腰将球放到点球点,直起身子向后退了几步。他的后背略略起伏,肩胛骨线条随着呼吸打开又收缩,就像一只预备张开翅膀的雄隼。

助跑,射门,帕文跪在地上,无比冷静地发觉自己的心跳停止了。那一秒悬停在圣彼得堡体育场的半空中,像被摁下了暂停键,然后一帧一帧慢放。皮球划出弧线打在上横梁,坠落进球门线里。

过了很久,圣彼得堡体育场爆发出天崩地裂般的震动,每一面印刻着梅西头像的旗帜又开始在空中飘扬,像海啸涌进陆地,蓝色浪涛在空中坠落又升起。

梅西走回阿根廷的队伍,他蹲在帕文身边,手指撑着草皮。帕文能看到他在剧烈地筛着抖,那动作肉眼可见,无法控制。

“谢谢你,”梅西说,眼眶通红。“谢谢你,克里斯蒂安·帕文。”

帕文膝行了两步,来到他身边,用一只手将他箍进怀里。两人一起垂下头,似乎都在掩藏某种情绪,直到阿尔玛尼扑出对方第一点球手的点球,帕文才抬起头,摇摇晃晃地落下泪来。


“你好里奥,我是克里斯蒂安·帕文,现在效力于博卡青年俱乐部。”

三十岁的梅西在对他微笑,眼底闪烁出善意的好奇。他伸出手来,握住青年的手掌。

“一起努力。”


决赛日就在两天之后。

阿根廷队每天都逼着自己完成更多的高强度战术训练,心理医生也随驻进了阿根廷的酒店。帕文又开始每夜失眠,每当他闭上眼睛,梅西紧皱在一起的脸就总在他视网膜上投下光影。

“……没人教你怎样才能把这个螺旋体修复,尤其是在它濒临消解的时候。

帕文睁开眼,面前黑夜浓稠,床榻无声地下陷又缓慢复原。他披上训练外套向酒店外走去,路过梅西的房间,略停一停,对自己毫无立场的惆怅感到躁郁。下几层楼就是心理医生的房间,帕文从电梯走出去,拐到走廊时便看到梅西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

“里奥。”

梅西抬起头,看向帕文的目光带着令其疼痛的倦怠。他穿着短袖训练T恤,仿佛刚从雨中归来,头发又软又湿,苍白的鼻梁上浮着薄汗。“帕文,”他仍旧称呼他的父姓,“医生不在房间里。”

克里斯蒂安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梅西,“外面下雨了吗?”

梅西只是摇头,把外套推还给青年,抬脚向电梯走去。过了几秒又突然停下:“要不要聊聊。”


他跟着梅西来到楼顶天台时,酒店中庭的小教堂刚好敲响午夜十二点的夜曲。他们脚下是莫斯科河,对面则是麻雀山。莫斯科运河穿过整座俄罗斯首府,将其一分为二。两岸灯火斐然,从他们脚下一直燃烧向远方。教堂钟声响得很慢,也响了很久,每一声回音都从河面上卷起荡漾又明亮的光谱,直至大海尽头。

微风挟着星芒扑进梅西眼中,他迎着莫斯科的满城光耀与沉入天空的钟声,嘴唇轻轻颤动:“四年前的今天,我们在里约热内卢丢掉了世界杯冠军。”

他讲话的样子活像在宽慰帕文,声音里涌上的软糯比往日更温柔。“从那一天起,我似乎总感到身体里面缺了个器官,并不致命,但也不再完整……”他顿了顿,接着又说下去。“我很感激你那天对我做的事情,你很有勇气,也拥有未来。而我却已经无法再为阿根廷夺得更多的东西。或许你会觉得我付出得还不够,可是帕文,我已经三十一岁了。”最后一声钟响在空中碎成星尘,接住梅西坠落的话音。

梅西抬起手,用手指抚摸自己的眉骨,那里是无法被抹去的苦痛褶皱。帕文怔怔地凝望着梅西,手悬在半空中。他曾一度认为阿根廷队长是个宽肩窄腰的人,只是如今看来,那肩膀竟快与腰部垂直,几乎变成了不堪一折的芦苇。


你是上帝,上帝应该拥有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才对。

年幼的帕文回头对二十二岁的帕文喊道,声音穿过时间回廊,在他耳边铮然作响。


“我成为不了阿根廷的英雄,我只能成为里奥内尔·梅西。”阿根廷十号依然紧闭双眼,有星光在他睫毛下闪动。“所以我让他们失望了,我很抱歉。”

帕文伸出手,握住梅西一直抚摸自己眉骨的手指,然后把它放在自己胸口处。滚烫的心跳沛入里奥手掌。梅西睁开眼睛望向他的双眸,那对瞳孔仿佛浸入莫斯科河最深处,一切光芒都被水底的黑暗吞没。

“我还以为你会明白,里奥。你从来都不必成为阿根廷的英雄,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的英雄。”帕文说,冷静声音下藏着巨大漩涡。“我的心跳曾为你沸腾。只要你站在场上,地球上最不为人知的角落都会被你的名字所点亮。有太多人在不同的地点和时间呼喊过你的名字,目睹过你的辉煌。可你现在站在我面前,把头颅垂下,说什么你已经无法再为阿根廷夺得更多东西。如果十一年前的克里斯蒂安·帕文知道了这一幕,他年幼的心也会破碎,就像我现在这样。”

梅西微微摇头,把手抽出来,垂在身侧:“帕文,或许我曾经确实被上帝保佑,得愿以偿过。可我现在比之前所有时刻加起来都更加疲乏。并且,”他又转过头去,把脸朝向莫斯科城区。“并且我对明日并不期待,大力神杯可能会像四年前那样从我手中逃脱。四年前是这样,三年前是这样,两年前还是这样。”他停了停,深吸一口气,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我曾向上帝祈祷,我曾无数次跪在十字架前祈祷,我愿意向他献出一切,只要能为阿根廷拿到金杯,包括生命。但似乎上帝并不满意我所能献出的东西,他已经离我而去,将我抛下,甚至将我视作敌人,在离冠军一步之遥的地方把我击碎。”梅西停住话音,在微寒的夜色中沉默几秒,仿佛在咀嚼现实。“或许我之前从他那里索取的东西太多,已经超过了我所能拥有的极限。所以我并不期待明日,他还会像之前那样从我手中夺走一切。”

帕文站在梅西身后半步之遥,他遥望天际,月亮隐匿在麻雀山身后,试图将光芒掩藏进平缓的黑夜。

“好,”帕文说。“那就让他夺走一切吧。”

阿根廷队长慢慢转过脸来凝视帕文,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到任何动静。

帕文避开他的目光看向远方:“里奥,你有没有试过向路西法祈祷,向撒旦祈祷,或是向你自己祈祷。”他看了看梅西,后者也正在看他。“我有,我曾向你祈祷过。在我十一岁那年,我第一次从电视上看到你,看到你对赫塔菲的世纪进球。后来父亲送给了我一个礼物,一个被放旧了的足球。那天晚上睡觉前,我把足球摆放在床头,对着它跪了下来。我说,‘求你保佑我,里奥内尔·梅西,求你保佑我终有一天能在球场上驰骋,求你保佑我能代表阿根廷出战,求你保佑我在未来的某一天能与你站在同一块草地上并肩作战’。后来,就像你看到的这样,每件事都得偿所愿。”


我想要他。


你当然不是上帝,但你是梅西。

帕文的胸口如同涨满了的帆,在莫斯科夜晚的微风中颤栗,眼泪流进他嘴里,一如十一年前那个黄昏。催人泪下的不只是痛苦,而是幸福:“里奥,你要明白,能从上帝手中抢回你最初愿望的,只有梅西。”

阿根廷十号一直凝视着克里斯蒂安·帕文,将他的痛苦、幸福与眼泪一并收纳入眼中。月亮从麻雀山巅悄然升起,将整座莫斯科拢入怀中,温柔地描摹他们的轮廓。梅西向帕文伸出双臂,抓住他胸前衣襟,把头抵向他的胸口。

“我曾经也很爱哭。”阿根廷队长用鼻音说道,“我也经常在输球后跑回家里落泪。但是2016年后,我就不再掉泪了。好像所有难过的事情都不再值得我感同身受,也不再值得我为之心痛。阿根廷不需要我的眼泪,她只需要我将荣耀捧向她的脚边。但我做不到,帕文,我好像永远都做不到。”

帕文单臂环住梅西的腰,将他拉进怀里。月光正将他们温柔托起,托向城市上空,融化在月光的起点与终点:“但我并不爱哭,里奥,只是每当看到你皱起眉毛的样子我就想落泪。我曾经也认为你值得拥有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但后来我才明白,世界上从来就没有最好的事情,从来没有。只是你在前进,你在创造,是梅西将最好的东西送给了我们。”他感到肩膀处濡来透彻的湿意,背负了阿根廷十号的男人不再讲话,帕文能听到他压抑在喉间的哽咽。阿根廷队长的腰部在颤抖,在寂静深夜,在光芒万丈的莫斯科河上方,在月光的宽慰与拥抱中,在他成功的起点与失败的终点。

“如果我们明天迎接的是一场失利呢,帕文。如果一天后我们又在绿茵场上倒下,呼吸中带着残忍的失败,上帝把脚踩在阿根廷的头上,嘲笑这个国度的脆弱,我们该怎么办。”梅西揪着胸前的衣服,他已经无法再承受最后一场失利,就像他的身体无法再承受最后一块缺失。“我从不考虑自己会如何从足球的世界跌落,我只是恐惧即将到来的可能性。阿根廷人的痛苦,阿根廷人的绝望,阿根廷人粉碎的心。只是想想就让我无法喘息。我已让他们经历三次落败,这将是我最后的机会。”里奥的话尾带着摇摇欲坠的崩溃,他几乎快要嘶吼起来,但最终还是压下情绪,把它噎在心间,化为一口永无尽头的叹息。“足球,是阿根廷人最重要的东西。”

梅西感到整个人快要被痛感所撕裂,直到帕文的话贴着他的鬓角钻进心底,抚慰了他起皱的灵魂边缘。

足球不是,爱才是。”

“阿根廷人比你想象中更爱你,里奥。”

“爱能够战胜一切,包括上帝与足球。”


我可以向耶和华献出全部,包括生命,但永不包括爱。


十九岁的梅西在他怀中落泪,黑色长发被风箍起,糖果芬芳在他身上缠绕。

“里奥,抬起头来吧,”帕文把嘴唇贴住他的鬓角,“别再低下它了。”

他终将会与过去的自己和解,与最初热爱足球的年轻人和解,与低垂头颅紧皱双眉的阿根廷十号和解,与宽容又冷酷的上帝和解,与最初向上帝许下夙愿的年岁和解。



俄罗斯时间2018年7月16日,世界杯决赛的帷幕在莫斯科卢日尼基体育场内拉开。阿根廷队员们站在球员通道内等待入场。克里斯蒂安·帕文站在队伍中间,蓝白两色将他缠绕。体育场内人声鼎沸如同暴雨倾盆而至。

梅西站在队伍最前端,手拿阿根廷队锦旗。路过帕文时,他曾对他说了句话,克里斯蒂安回味了一下那句话的语气,弯起眼睛便想笑。光芒从洞口射入,阿根廷十号沐浴在明亮的光辉中,扬起脸来挺直脊背,看上去年轻又骄傲。卢日尼基体育场响起入场音乐,紧接着就被球迷的呐喊声掩盖了过去。

“准备好了吗?”阿根廷队长回身向他们问道,眼底闪烁着光芒。“准备好去夺取我们最初的愿望了吗。”

所有人都回应了这份期待。

梅西点点头,踏步走进这座充满巨大爱意的球场,逐渐地,逐渐地,与亮如白昼的光辉融化在一起,似乎被熔铸成了光源本体。


——“克里斯,说实话,其实我酒量还不错。


帕文仰望着梅西消失在光明尽头,眼底泛出热泪。

巨人终归要去摸天壁。




And now these three remainfaith,hope and love.But the greatest of these,is love.

如今长存于世的有三:信念、希望与爱。其中最伟大的,是爱。

——哥林多前书


FIN


今天有姑娘私信我问贺文还会不会发,稍稍多说一句吧。贺文一定会发,虽然背景建立在本届世界杯阿根廷小组能出线的情况下,不是来不及修改,是因为一方面阿根廷还没被彻头彻尾淘汰,另一方面实在有一肚子话想通过文字表达出来。现实真的很难,无论是回避也好宽慰也罢,至少我希望他能在我构筑起来的文字虚拟世界中得以休憩,我也希望他能在另一个次元成全自己,与自己和解。

所以哪怕文章背景与现实不符,也恳求各位能给予一点宽容。万一呢,对不对,再渺茫的希望也要握在手里。今天清晨时分的感慨是我的错,在那一瞬间我确实是绝望,也痛恨交加到极点。我对梅西的态度这八年从未变过,然而今天终场哨响的时候我却失态,说什么他放弃了我也就不抱希望。看他踢了八年球,从未见他认输,从未。就连心气儿高如主席,都说过“十年来第一次感到巴萨不如皇马”这种话。他不讲话,他低着头,他在阿根廷永远低着头。那是他在懊恼自己做得还不够好,远不是因为他已经放弃希望。我怎么敢看不明白,又怎么敢像溺爱孩子的母亲一样去说什么快卸下担子快乐踢球吧这种狗屁不如的废话。

或许他已从巅峰跌落,但我,或者你,又怎敢看不到他双手紧抓峰尖的力量,或许已被乱石刺破,血流满掌,甚至被别人抓住了肩膀向下扯,但是他没松手啊!他不敢松手,也不会松手,球迷们也别劝他松手!我恨今天黎明时刻的自己,太阳在升起,他在努力,我却想拖住黑夜将此刻遮蔽。

说来说去,是我迷失,有那么一刻不配做他的球迷。只是我太怀念之前的世间珍宝小跳蚤,太怀念世间独宠的那个梅团子。梅西早已成长,把像我这样的球迷远甩在身后。他早已不需要谁把他捧在手心里,他只需要有人站在他身后,在大厦将倾之时给他力量。

你要相信我这句话:
恨诞生诅咒,爱诞生祝福,爱永远比恨更强大。

他如今或许迟暮,或许已接触天际线,但我又怎敢不相信他会从最漆黑的夜晚一直爬向东方呢,就像他摇摇晃晃地抓住峰顶之刺那样。现在是最深的夜,但是请耐心点,天边已经有昏暗的光。

那是一束无论如何昏暗,也永不会熄灭的光。

我多么庆幸有你做我的信仰。

Lionel·Messi

踢赢踢输,是或不是球王又有何所谓。我只想要回那个时期的团子,毛绒绒、软乎乎、被宠上天、为了糖果而踢球的团子。

【西蒙尼\梅西】Rum(一发完)

*极度拉郎预警

*cp避雷预警

*放飞自我毫无风格与逻辑可言

*快写成散文了并且已放弃治疗TQT

请原谅。







The old dreams were good dreams,they didn't work out,but I'm glad I had them.

旧梦极美,虽未实现,但我仍欣慰它们曾萦绕心田。

——《廊桥遗梦》



迭戈·西蒙尼退役那天,阿韦亚内达落了一整天泠泠小雨。他们跟普拉塔大学生队踢了场泥泞的比赛,球迷挤在摇摇欲坠的四面看台里又吼又砸,把看台吼得更坠了几寸。裁判吹响终场哨的时候,迭戈·西蒙尼慢慢蹲下去,揪住一把草皮,把它们从贝隆总统球场的身体内拔出来,攥到胸口处。他的名字在天穹之下隆响,队友们走过来与他拥抱,将他抛向天空。迭戈·西蒙尼大笑着升起又坠落,天空在他眼里放大复缩小,雨水浸没他的双眼,云层遮覆他的发梢。无论时光如何流逝,他仍时常咀嚼那日景色,仿佛往事依旧。


他立在球员通道的出口处,向下扯松一寸领带。梅西穿着热身服从他眼前低着头走过,然后把剪影留在了迭戈·西蒙尼的视线里。他不太擅长应付多愁善感的事儿,所以才总要求手底下的小伙子们做个硬汉。“拿出精神头来,卡尔德隆可不缺你那点儿抱怨。”他用这句话藐视过很多敌人,并且在一个月前狠拍过科斯塔的后背。后者抚摸着自己长势茂盛的络腮胡,怏怏地盯住在训练场上还要仔细抹平发际线的教练,继续加训定位球,并且挨个儿打飞。西蒙尼只是面色阴沉地揣兜站着,目送那些球体飞到铁丝网上又弹回来,一粒接一粒,像落满了癞疤的人头。


梅西穿着热身服从他眼前低头走过,西蒙尼把视线投在胡安·弗兰的球鞋上,并不看一眼阿根廷同胞。梅西也只是惬意地走过去,然后才像发现了什么一样转过身来把手伸向马竞教练,同时呶着嘴碰了碰他的脖子。西蒙尼单手扶住莱奥的后背,另一只手仍揣在裤兜里,他站的地方矮一些,梅西便逆着光笼过来。“迭戈,祝您一切都好。”

西蒙尼把手指滑向他的脖颈,那里发尾戛然,绒毛繁盛。他贴住男孩的耳鬓说:“你会成为历史最佳,所有的历史最佳都应属于阿根廷。”梅西撤后一小步,白昼为他的剪影镀上一层奓开的金色毛边。“历史最佳?不太重要。”梅西说,“但我一直在尽我所能。”瓜迪奥拉从后面走过来,灰西装被西蒙尼的衣着衬得更浅了些,他向同行开了几句玩笑,两个人都哆哆嗦嗦地笑起来。迭戈攥着佩普的肩膀笑了许久,尔后发现梅西仍贴墙立着,等比利亚过来一起走进卡尔德隆热身。他注视着阿根廷同胞的单薄后背,胸口被轻轻揉碎。

“你们第一次见面?”瓜迪奥拉问道。

迭戈·西蒙尼笑意未褪:“大概是吧。”

巴萨教练略一沉吟,便中断了由他开启的玩笑话。两名教练一起走上台阶,西蒙尼在最后一阶站住脚,而瓜迪奥拉径直走出去,来到阳光下面,像是漫入一片苍白的阴影。迭戈·西蒙尼眯了眯眼,试图看清场上踩点训练的巴萨球员们,而他们融化在冬季阳光的普罗下,变成一个又一个白惨惨的色块。他的同胞也在这些意义未明的色块里,迭戈·西蒙尼想,或许正站在某一处不太显眼的地方微笑或者大笑,脸颊向外弯曲,喉结由于快乐而颤动。

西蒙尼转身步下台阶,黑衬衣贴住胸膛。科斯塔拿着一瓶运动饮料走过来,与他打了个照面。“迭戈,继续你的训练。”西蒙尼说,一面大踏步走入相反方向。

“酷刑,这是酷刑,老大。”迭戈·科斯塔忧伤地说,把饮料瓶捏成了船形,“我这辈子都踢不进哪怕一粒定位球!您何不去威胁法尔考呢。”

西蒙尼心情极佳地走向电梯,他想起瓜迪奥拉的玩笑话,便兀自笑了出来。

你们第一次见面?瓜迪奥拉问道。

迭戈·西蒙尼耸着肩膀,简直无法停止笑容。“多蠢啊,不是吗?”


然后,梅西用一粒任意球绝杀了他,绝杀了他们头次相遇的比赛。

西蒙尼站在场边,怒意如火焰一般焚烧他的胸膛,而快感又像罂粟猛灌入口鼻,窒住他的喉咙与呼吸。他高举双手,肉体惊颤,仿佛感恩上帝。而他的阿根廷同胞,也正在场上仰起头来,双手指天,感谢上帝赐予他又一场胜利。

“所有的历史最佳都应属于阿根廷,”西蒙尼把领带向下扯松几寸,然后把它塞进第二颗衬衣纽扣当中。“而他属于阿根廷。”


过了一阵子,当气候回暖时,西蒙尼已熟稔了卡尔德隆身体上每一处伤痕与勋章。他把自己无穷尽地投入到比赛当中去,教练席与粉笔线框住他的身躯,他就把灵魂拽出来扔进卡尔德隆,扔进二十二双球鞋与球袜当中,随着他们踢来掷去。后来人们渐渐习惯了他的恣意,习惯了他的狂怒与狂喜。于是卡尔德隆变得愈来愈拥挤,愈来愈鼎沸,也愈来愈坚不可摧。

迭戈·西蒙尼坐回教练席上,喝口水润一润嘶哑的喉音。比赛时他总是充斥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怒火,而某种猛烈的希望曾催化过这股愤怒。如今他口干舌燥,锋利地捕捉场上每个人的动态,水液像沙子一样割破喉管。西蒙尼在那些面孔上梭巡,妄图看出一点他的影子。


身穿十五号球衣的青年跑了个对角线,在队友们的小圈外围甩着手又跳又笑,很是快活。西蒙尼倾了倾身,让过一个黄皮肤男人。鸟巢内的人三三两两退场,喧嚣声盖过阿根廷国歌。有些阿根廷人留在他的这块区域下,用身上国旗召唤年轻人。他们很快从远处走过来致谢,十五号走在后头,跟一个黑头发青年讲悄悄话,然后笑弯了腰。西蒙尼扶着贵宾席的栏杆用小望远镜看他,看他摘下发带抓在手里,半长的头发被风牵起,拂过男人的心尖儿。梅西被抱搂着唱国歌,挤在后方蹦蹦跳跳,未被发带束缚的棕发一忽儿飘来前方,一忽儿又向后扬去。西蒙尼用小望远镜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用肉眼。青年的额头宽得出奇,一根青筋从发尖落到眉心,还有个高得不太协调的鼻子,笑起来时酒窝又陷成了火山口。

一副古怪又令人心痒难耐的天真样貌。

梅西向上瞥了一眼,这一眼不会看清任何东西,只是跟随情绪的左摇右晃。而西蒙尼却下意识地向后一撤,害怕少年清澈目光会洞穿他的思想。

阿根廷的年轻教练有点儿生自己的气,他闷声不响,任凭身边河床助教给他科普小个子青年所引发的风暴。他们总是不停地重复,重复又重复,那些被嚼透了的夸大其词。或许有谁该来发明点儿新东西,例如说,专属于这位阿根廷人的新词。


但是,西蒙尼栽歪到床上,头骨下仿佛缝着一颗卜卜跳动的炸弹。但是,他一面抚平鼻子下方的褶皱一面想,卡尔德隆又赢了一场,难道不是吗?迭戈翻了个身,西装还紧巴巴地缚在身上,感觉就像在一个网篓里挣扎。他始终未曾平息的怒火又从皮肤里蹿出来,这股感觉如此辛辣,蛰得他浑身浮肿。为何?他尝试询问,为何还在生自己的气。那个少年曾如此清澈地存留在某个地方,在他视线所及之处,手和脸嫩得像春天的竹笋;小而齐整的门牙缝里则逸出青春的唿哨。

西蒙尼只明白一件事,这件事从他抓起贝隆球场的草皮时就已变成肉眼可见的战争。他从阿根廷同胞的脸上看到自己的衰老,无可挽回、无法逆转、无能为力。他暗暗地生起气来,仇恨一切将使他变得苍老的事物。而有些人有些事则使他格外注意到这场战争,好比说,春分之日、一场雷暴、预约剃须的那天、戒烟失败,和那对小门牙之间的齿缝。

他尝试做出一些改变,最终以侵袭至梦中的瘟疫告终。他为此深感捉襟见肘,于是便患上一种整夜失眠的怪病,后又繁衍激烈,逼得他子夜时分也要游荡到公路上。黑衬衣教练把车停在一盏路灯下,放平座椅,盖好车后座的西装,预备再与夏日美酒搏斗几秒。他阖上眼,灯光在上方辚辚浮动,交织出少年惯常样貌。梦魇逼人,但西蒙尼依旧打算耐心等待其消融再去落下遮光板,但是……有人先于此敲了两声车窗。

“先生。”阿圭罗仿佛吓坏了。

西蒙尼也吓坏了。

或许这就是目的之一,他在零点一秒之内想到,心知肚明却妄图遮掩。动物的求生欲是原初本能,交配也是。

“国家德比日,嗯,结果如何?”

梅西在阿圭罗背后竖起大拇指。“还过得去,但算不上满意。”

“来吧,下来。”阿圭罗则把手递给西蒙尼,像在邀请舞伴。“跟我们去折腾一番。”

西蒙尼咂了咂嘴,顺手把外套丢给阿圭罗,然后隐蔽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又把手伸到裆内扶正生殖器,它还处于半勃起状态。他克制了几秒,然后打开门下车。初春凉意仍黏,梅西穿着件白色阿迪外套,灰色绒线裤,头发软趴趴地糊在额头上。西蒙尼与他目光交接,试图微笑一下,摸过裤裆的手还拎着阿圭罗扔回来的西装。

“为什么在这儿?”阿圭罗问。

迭戈·西蒙尼努力装出狡黠的样子:“很多理由,但如果你不在乎,我也就不用编故事给你听了。行行好?”后面这句恳求可是情真意切。

“无妨。”阿圭罗耸着肩膀说。

“那你呢?曼彻斯特不够辣?”西蒙尼走在他们二人身后,一直盯着梅西的发尾。上次见面时那里还没长长。阿圭罗咧着嘴转回身来:“那你也想听个故事吗,先生?”西蒙尼粗鲁地笑了几声,清冽空气灌入口鼻,像未经加工的野薄荷挠过肺叶。他抬手看了眼表,时针停在四和五中间。他们正在走一条隐蔽街道,处于铂尔曼酒店后巷。这条街上空无一人,除去他们的脚步与喘息,就只剩下身后某盏接触不良的路灯苟延残喘的呼救。偶尔有几只胖蛾子扑到滚烫的灯泡上,伴随一声脆弱的糖纸撕裂音,又变成尸体飘下来。他们沉默地走在街上,仿佛正步入永恒。

“会打桌球吗,迭戈。”梅西突然对他说,放慢脚步,等迭戈·西蒙尼走到他身边。后者的恍惚之壳被打破,下意识回应了一句。阿根廷青年听完笑起来,指着身侧映出暗绿色光芒的门,上面写着营业时间。“那我们就在这打发会儿时间吧。”

他们步入店里,室内空无一人,吊灯熄灭了,每盏壁灯都隔得很远,迷茫地照出属于自己的那一小块壁纸。西蒙尼抵在第一张桌球台边缘,努力捕捉脑海中仅剩的一抹斯诺克锦标赛的记忆,尽管他根本不清楚这两者之间有无区别。阿圭罗跑去里侧找老板要几杯酒喝,梅西则沉默地俯身观察一根旧球杆,面孔浸没在脏乎乎的灰暗里。

“虽然不想让你扫兴,”西蒙尼摊开手,自暴自弃地说,“但我根本不会打这玩意儿。”梅西抬起眼来看他,显得有点冷漠。马竞教练突然想搞清楚自己此时此刻在莱奥眼里是一副什么状态,是否足够粗野,又是否污迹斑斑。

“唔,没关系,那你可以看我和他打几局。或许不好学,但如果你觉得无趣,我们可以再换个地方。”最后,梅西还是体贴地说,并且趴在球桌上,把球杆抬到与桌台平齐,似乎在示范动作给西蒙尼看。青年细嫩脸庞贴住桌布,那布料粗糙、暗绿,像一块生锈的球场。

阿圭罗回来时,身后跟着闻讯而来的老板。老头上了年纪,一只眼睛受了伤,但还是拿着件马德里球衣让梅西签名——马德里竞技的球衣。梅西友好地签了名,然后是阿圭罗,最后老头盯了西蒙尼好一会儿,才窸窸窣窣地把笔递给他,好似快哭了。

“我已经活得够长啦,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副景象。”老头说,“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就请多待一会儿。我儿子在巴塞罗那上大学,比你小两岁,他把你当做神来崇拜。”喋喋不休的老人又转向梅西,一边把手小心翼翼地搁在阿根廷人肩膀上。

“嗳,这不稀罕。”阿圭罗把一瓶朗姆酒和三只酒杯搁在看上去被污染了的台布上,玻璃杯底迅速黯淡下去。老头给他们倒了酒,临走时冲西蒙尼眨了眨眼,后者一头雾水,搞不清他的用意。但老头还是很快就消失在浓郁的昏暗中,仿佛凭空溶解掉了一般。

“莱奥,”阿圭罗举起杯子。“最重要的是今宵有酒,而不是什么台球。”

西蒙尼在心里默默赞同了一句,然后仰头把朗姆酒倒进了喉咙。甘蔗的蒸馏汁一路灼到胃袋,几乎不在舌根作停留,像是囫囵吞下一整团燃到旺处的木炭。梅西也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得很远,俯身打散了被框成三角形的圆球。迭戈·西蒙尼牢牢地盯着他,看他什么时候把嘴里的酒咽下去。莱奥把嘴唇裹成一条直线,把朗姆酒压在舌根底下,苦味儿激得他微微打颤。

西蒙尼把手塞进裤兜里掏烟,顺便活动一下大腿根。“你得快点儿把烈酒咽下去,否则它就会像毒蛇一样咬住你的味觉不放。”

梅西皱起眉头。“苦透了,我喝不惯这玩意儿。”

“你真的二十六岁了吗。”阿圭罗又斟了三分之一到杯子里,“还是十六岁?你们有两天不用训练,何不把自己灌得更醉一点。来吧,还有俩小时这个该死的城市就会苏醒,时不我待啊,老兄。”

西蒙尼把烟塞进嘴里,点火的时候发现它粘在了黏膜上。阿圭罗也喝净杯子里的饮料,取了根球杆开始比比划划。“我七年级时就会像模像样地推杆了,不赌钱还好,如果涉及到几个硬币的问题,你就得当心别让白球入洞。”

西蒙尼佯装很有兴趣地聆听,小心不让乏味表情浮现在脸上。

“在国家队,我们还在做替补的时候,莱奥会向我请教台球的规则。只有在那时候他才会表现得既谦恭又虚弱,一改平日颠球胜利后指挥我们戴上辣椒帽的威武样子。”

“别抹黑我。”梅西正自顾自地把五颜六色的球挨个打进洞里,此刻才笑着抗议道。阿圭罗把球杆搡进迭戈怀里,指了指梅西身边。“他才是各项运动的大师。”后者安静地取来三角框,把球从网兜里挨个掏出,然后仔细地放进框子里。他做这些动作时显得很乖巧,灯光抹在他漂亮的手指上,近趋透明。他侧了侧身,让出一个位置,西蒙尼走过去弯下腰,肌肉古怪地扭动了一下。他的右手还夹着烟,攥紧球杆时只感到碍手,便把它丢在地上捻熄,然后学着梅西的姿势轻轻推出杆去,不知如何发力。

“你一直这么安静吗,迭戈。”梅西对他说,摸了摸头发,现在那里是不太洒脱的短发了。“我总以为……唔……”他有点害臊,“我以为你就像我们比赛时看到的那样,要激烈得多。”

以貌取人。西蒙尼笑了笑,他感觉很平静,就像在经历一场午夜时分才姗姗来迟的黄昏。已经五点了,室外寒气透骨,黎明与暗夜正在交换一个秘密,它们消解着彼此,在某一时刻吞噬着彼此,黑夜比上一刻更加隆重,而白昼也即将涅槃。

“莱奥,”西蒙尼说,声音里透着不置可否的欲望。“十年后你会在哪?”

“一个愿意接纳我的地方。”梅西说。

西蒙尼笑着向后靠去,空着的那只手撑在一张球台边缘。“如果你回到阿根廷的某个俱乐部,那我也会跟上,纽维尔老男孩总不至于拒绝一个可怜的欧战教练。”

梅西停止自娱自乐,看了看半隐匿在灯光中的黑西装男人。他今晚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了一遍西蒙尼,目光从考究的头发一直落到他的嘴唇上,然后又抚摸过剃得极为讲究的髭须。那张脸不太粗犷也不太细致,上半部分的狂野被他柔软弯曲的嘴唇所中和,整张脸就不那么难看,甚至还有些迷人。西蒙尼很严肃地看着梅西,发觉自己也在被对方收纳,难免惊悸了一秒。

“如何?”他突然涌上一股温柔但坚定的勇气,“你会欢迎我吗。”

“当然会,毋庸置疑。”梅西含混地说,一面低下头,仿佛害怕再看到西蒙尼的脸。“他们都会欢迎你。”

马竞教练摸索到后方酒杯,拿起它向梅西走去。球杆蓦地滑落在地,发出突兀的坍塌声。阿圭罗坐在球台边缘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西蒙尼挤进他们之间的狭小缝隙,肩膀几乎快碰到梅西的耳朵。“那何不提前庆祝我们的重逢?”他轻声说道,发出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喑哑。

晨雾覆盖了大街小巷,在他们脚边积起踩不穿的薄云,莱奥没有讲话,他只觉得陡然困倦,疲惫袭来的速度比他沉溺的速度更甚,好似某条骨骼被抽去。他恐惧突如其来的示好或是示爱,也应付不来某些感情就如同他应付不来长时间无重叠的交谈。但最终,莱奥还是咽下了舌根压住的烈酒,整个人都恍惚浮沉。或许是被他的气味所蛊惑,又或许是看到了东方渐渐描起的迟暮之色。莱奥知道,他头一次没那么慌乱地向外挣扎,陌生人的气息正在笼罩他的感官,这气息混合了香水、香烟,和又甜又热的朗姆酒。

西蒙尼无声地笑了笑,打算从这场捕猎中抽离。他察觉到莱奥的困惑,察觉到彼此之间并未从陌生人的身份中转换。他依旧是马德里俱乐部的一名普通教练,对面青年也依旧是光芒万丈的莱昂内尔·梅西。只消一点阳光,就会在他们之间劈下永不会愈合的峡谷。再过半小时,他们就要溜进黎明,溜回各自所在,扮演各自难寐的角色了。

“为何不试着邀请邀请我,我们可以组成一个养老俱乐部。”阿圭罗友善地打破了寂静。他跳下来,搂住梅西的腰。“对,就这么办。免费踢球给孩子们看。”

“好点子。”莱奥含含糊糊地赞同道,看了看西蒙尼。马竞教练把酒含入嘴中,也不甘寂寞地回视着他,目光里藏着许多话。

“快六点啦,我们得在佩普发现你消失了之前溜回去。”西蒙尼说,一边从裤兜里摸索了一番,掏出一小板瑞士莲巧克力,把它抛给莱奥。“在此之前,你该吃点儿它暖暖身子,现在总是一天当中最冷的时刻。”

巧克力又冷又硬,好似在冰箱保温层里待了很久。梅西剥开巧克力纸,掰开一块塞进嘴里,又把剩下的放进外套兜内。“谢谢,”他口齿不清地说,“佩普不让我吃这东西,但他应该不会来找你麻烦。”

西蒙尼咧开嘴哼笑一声,转身向门外走去。阳光的手指已经在地板上摁下一个又一个圆形斑点,一边慢慢地向屋里移动着。他来到室外,寒冷清新的空气使他瞬间就摆脱了浓郁的甜酒与令人头晕眼花的室内光照。桌球店的老头不知何时也跟着他们走进了黎明,站在阳光尚未漫入的阴影中,仿佛叹着气一般。“我在现场看过你们每一个人的脸,没有哪张像今天这样近在眼前,清楚得就像被水洗过。有你做我们的主教练,这是件值得感谢上苍的好事。”他郑重地与西蒙尼握了握手,转身回到店内,仔细地锁了门,用苔色门帘遮住了玻璃。

梅西已经走出去几码远,停在一个没开门的甜品店前,巧克力在他嘴里化开,粘在舌头与牙齿上,甜得令人打颤。阿圭罗拖在后头跟西蒙尼互相亲吻,后者狠狠撮了一口黑头发青年的脸颊,发出很大的动静。“你还欠我个故事,但是不要紧。”阿圭罗挤着脸说,“当我们需要你的时候就会打着手电筒往路边的车子里照照。”西蒙尼有点笑不出来,最后与阿圭罗拥抱了一次,便站在原地注视他们的背影,知道自己不必再跟上去了。

路灯尚未熄灭,仍旧点衬在浅缥色的空气中,像极了一排疲惫的黄眼睛。梅西倚在墙壁上,石头沁出寒凉,渗入他的骨髓。清晨让他感到沮丧,吸入甜丝丝的冰冷空气也让他觉得肺部疼痛,这种情况很少见,极其、非常。莱奥觉得那条骨骼始终没有被安放完好,就此遗失在了夜晚与黎明的夹缝内。而那个站在原地的男人依然没有动弹,但是他就要走了。

梅西最后看了一眼迭戈·西蒙尼,后者伫立在阴影中,好比一个苍老的陌生人。阳光正从他身后一寸一寸地撵上来,他即将被白色的光所浇透。

阿根廷人扭过头去,阳光从前方兜头夹击,一瞬间将他刺出了许多眼泪。

还要等十年哪,梅西想,一面偷偷地拭去泪水。


FIN


大概是全世界最可爱的人了?❤️
可爱到直击灵魂了。❤️

夜深无眠,正逢耳机里循环着很久没听的酷玩,再惊醒已是泪湿满面。全世界最好的足球教练啊,您什么时候回来呀?外面有时下雨,有时下风,有时下落叶,您可千万别被英吉利的秋天拐走。
网易云音乐里那首Viva la Vida,热门第一的评论被点了十万次赞,最后一句活活写了“……带着无数荣誉离开巴萨的瓜迪奥拉,诺坎普全场唱出这首他最爱的歌,挥手告别的背影。”,啧,那么多人全知道,我也知道。但我只哭那首Fix you,只哭那句“Lights will guide you home”,哭这句在你自传里出现过的歌词。
已经过去很久很久啦,全世界最好的足球教练,星斗什么时候能把您送回来?月光什么时候能为您铺亮回家的路?我得托头上那朵载着彩虹的云给您捎句话——您再不回来,他可就要老啦,那个少年。
铩羽而归,铩羽而归吧,教练,回到这块生养您的土地,回到西班牙,回到巴塞罗那,回到诺坎普,回到为您高唱Viva la Vida的球迷心里,回到老少年身边。别带回荣誉,别揣着梦想,怀里别有奖杯。只渴盼您带回风尘仆仆,带回双鬓苍苍,带回胡茬上染的雪,带回那身旧西装。
灯光将指引您戴月而归,星斗将在您脚下碎成银河,那条浩瀚的光谱将变成天空之桥,诺坎普已为您唱透这五年时光。
全世界最好的足球教练,全世界最好的瓜迪奥拉,您快些回来吧,再快些。

而我将永远与您相随。

请您接受这世界上所有的顶礼膜拜。
上帝梅西。

【ALL西 主哈梅 瓜梅 西班牙内战】自由之北(4)


每一年的冬天总显得难熬一些,但时间每分每秒都未曾停歇。


(4)


事实证明,有些迫在眉睫事关存亡的局面并不能仅靠一腔热血就能了结掉。口号诞生不了财富,信念也很难出产口粮。

“啧,这倒不好说,我们有不少会员是辛辛恳恳的农民,如果有需要,他们准愿意贡献一些小麦粉。”

甘伯停止踱步,惊讶地瞟了一眼佩德罗·罗德里格斯,似乎在确认他的神态。这位中年男人个子精瘦,有些秃顶,一头松散黑发乱七八糟地向外奓开。

“佩德里托,我的好佩德里托……”瑞士人继续茫然地在屋子里转悠,声音低而沉郁。“小麦解决不了我们眼下的困境。没有球会想跟我们踢比赛,每个大区的球会既不愿意长途跋涉,也不愿意将客场的收入与我们均分。而那些土地主,那些该死的奸商,他们只想着如何才能不费吹灰之力把你干掉。我们没有大财阀可依靠,只能靠你们——佩德里托、路易斯、乌雷克兹夫妇、塞尔吉奥……靠我们的会员收入,而那些可怜的硬币拯救不了球会。”

“可我们有三千五百人。”

“还需要更多人,更多……四千五,五千五,七千。”

“想办法提高年费?”

汉斯·甘伯痛苦地看着范加尔,面孔像一个起皱发霉的番茄。他伸出双手,仿佛想要抓住空气里的一根拐杖。“有谁愿意花这些钱来供养一支没球可踢的球队呢?大教堂体育场有八千个座位,但是每年可踢的球赛只有三四场,无非就是我们踢个十比零,或者输个十比零罢了。”

情况可真不妙,每个人都清楚他们是赢的一方还是输的一方。

“后悔吗先生们,或许我们做出了错的选择。”甘伯感到一阵令人心虚的乏味。在局面糟糕的时刻,这种乏味总爱光顾其中,人人都能咀嚼到。他考究的深棕呢绒大衣下摆已被磨得光滑发亮,硬板板的,像被油洗过。几年前,范加尔见到他时,还讶异于这位皮革商的年轻容貌皮光水滑得过了头。如今,瑞士人紧绷的皮肤已呈松弛之态,眼窝垮到鼻子两侧,整个人古老得像一只被扯开了线的粗陋布偶。

“别侮辱我,甘伯先生。”佩德罗从鼻子里哼道。

乏味在人们的胳膊和腿缝间钻来钻去,每个人都蔫头搭脑,失去了兴致。在这片令人感到空白的气息中,范加尔听到门被推开,克鲁伊夫窸窸窣窣地走进来,然后虚掩上门,动静很大。他穿着件料子粗粝的御寒斗篷,斗篷边很长,一直拖到靴面上。

无论怎么说,这里虽然是一个困顿的球会,但自由气息更甚。每个人都可以随时随地来到主席办公室,与瑞士人一起出谋划策,提供建议。进来的人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而是抱臂抵在最后方听他们讲话。

范加尔看着他,一寸一寸地沉默下去。

荷兰人突然不合时宜地意识到,距离那场移民热潮,已经过去了十三年。

十三年了。



“那里自由并且快乐,没有禁酒令,没有失业者,晚上不会宵禁,每个人都会跳热情的弗拉门戈,我一定要去那跳上三天三夜。”

“可我还是会想念荷兰,总有一天我要回去。”

“我们会回去的。”

“总有一天。”



已经十三年了,范加尔仍没有机会跳三天三夜的弗拉明戈,西班牙仍有大量失业者,他甚至未曾来得及想念荷兰,未曾来得及盘算何时能回故乡。他很想走到克鲁伊夫身边,要求他再讲一讲卡德尔·阿卜杜拉《姑娘们和游击队》集子里的故事。如果可以的话,再踢场简单的球赛,他进五个,自己进六个。

如果可以的话。



范加尔穿上外套,低头从克鲁伊夫身边走了过去。其他人的声音早已变成不明就里、含糊其辞的噪音源,仿佛许多人在水底同时吐出一连串气泡。

哈维一个人蹲在外墙,俯身观察一小群寒碜的孢子,见范加尔出来,便赶忙跑过去捉住他的手。“快瞧!一辆拥有黑色圆盘的气派轿车!”

范加尔走过去看那辆安置了一圈皮沙发的汽车。它拥有两对金光闪闪的轮毂和一对凸起的车眼珠,被哈维称作黑色圆盘的方向盘高高支起,几乎快怼到司机——那个正襟危坐的小个子男人的鼻子上。

“很气派。”

“再气派不过了。”哈维骄傲地说,对自己的新发现感到很高兴。

范加尔听到后面有人跟上来,皮靴踩在冻得发硬的地上,声音很吸引人。然后一只戴手套的手伸过来挽住路易斯的胳膊,把他转了半圈。

约翰尼·克鲁伊夫方才注意到哈维,认为他长得很标致,就用手去蹭男孩的脸。

“我认为你该跟那个瑞士人喝一杯,他看起来快崩溃了。”约翰尼·克鲁伊夫说,并不抬头面对同胞的脸。“其实没什么大不了,他只是选错了方向。”

路易斯·范加尔连没有挤出任何表情:“还是省省吧。”

克鲁伊夫抬眼瞅了瞅年轻的那个,似笑非笑。“别误会。解决问题可不能操之过急,首先就得有耐心。”他见后者没想接话,就继续说下去。“运营好一支球队可不能仅靠多几个会员或者多几场球赛就能成功。他需要噱头来为自家球会打广告,也就是华丽的成绩。财阀们需要一支华丽的球队给自己增光添彩,但是一支动辄输球的队伍?有人支持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范加尔默不作声地盯着哈维看。

“得把钱花在优秀的球员上,或者花在寻找优秀的球员上。哪怕前期会把瑞士人的皮革铺制皮坊变成卖奶酪的小摊。但负债并不可怕,负债一直都不是太大的问题,甚至不是个新问题,真正需要恐惧的既失去了财产又失去了尊严。去跟那个老人谈谈吧,我们能赢回一切。”

“但负债过多会变成破产。”

“所以总这样下去那个可怜人就不会破产?换个花样吧,漂亮朋友,既然注定破产,就别在走向绝望的方法上固执死板。”

范加尔盯着对方的眼,那双眼睛暴露在冬天的太阳里。它本来藏得很深,如今被阳光一漂,黑瞳孔里尽浮着淡蓝。“……这是你的想法,不需要我去开口。”

“路易斯,我只是想跟你聊聊天。我们很久没讲过话了。”

“是的,很久,但我们并非有话可说。”

哈维瞅着两个大人,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就想爬到车上去。

克鲁伊夫不气馁地凝视范加尔,然后泄了气,扬了扬手,似乎想拂去眼前的灰尘。“照我说的去做吧,他们信任你。信任一个属于PSUC的人总比信任一个属于CEDA的人要轻松得多。”约翰尼爬上车,示意那名穿简单制服的小个子男人开车。

“这是你的车!”哈维惊呼道。

克鲁伊夫把男孩抱起来,放在地上,用嘴唇碰一碰哈维的脸:“这得归功于我们拥有一个慷慨的国王。”

“这得归功于西班牙拥有无数忠诚的纳税人。”路易斯反驳道。

汽车艰辛地发动起来,尘烟迷了哈维的眼,但这股属于汽油的味道很好闻。像被太阳晒化了的黏糊糊沥青;又像在手掌心里焐热后发潮的木屑花,形状拳曲优美,捂一会儿便会发出一股酸石榴的辛辣味儿。

“请代我向你的父母和黑天鹅问好。而我,路易斯,我一个人,惬意轻松,只效忠我自己的内心。”

“需要吻你的手吗?”范加尔凉飕飕地说。

“你还只是个青年,不,一个少年罢了。”克鲁伊夫开心地张开嘴,轻阖帽檐与他们告别。男人依旧英俊,一如离家的那个清早。汽车慢吞吞开走,几乎不如一个脚程匆忙的旅人。

哈维一直目送汽车消失,才仰起脸来眯着眼看范加尔。

“什么是PSUC?”

“一个党派,虽然你现在还不用知道这些。但它是一个党派……加泰罗尼亚统一社会党。”

“什么意思?”

“有许多志同道合的人聚在一起,整日价聚在一起,为了某个国家、某个群体、某个人而努力地探讨。探讨出一些点子和主意,来把某个国家或某个人变得更好。”

“那CEDA呢?先生。”

范加尔毫不间歇地给出了回答:“他们传播天主教,所以是个宗教组织。”

“我搞不懂这些,”哈维走在前面,边回过头来对范加尔抱怨道,“妈妈说我们是新教徒,但有些人是天主教徒,又有些人是东正教徒……上帝把我搞糊涂了。”他晃着脑袋,背转身子来走,一只短檐报童帽压扁了他的头发。

过了很久,直到哈维读过更多书以后,他才明白CEDA并不是什么宗教组织。不,它或许是,它或许永远是,但也永远不可能是。



1910年11月21号,在跟克鲁伊夫谈过话的第二天,范加尔就去找到甘伯,向他说明了军官要他转述的忠言。这可不是他想出来的点子,范加尔首先阐明这一点,这是国王的骑士想出来的馊主意,尽管馊得要命,但并不比现今的情况还能馊到哪去。



“卖奶酪跟卖马鞍没什么质的不同,”瑞士人说,“只是我们该如何寻找优秀的足球人才呢?”

“用眼睛看哪,主席先生,用你的眼睛和耳朵甚至鼻子。有时候人身上最简单的器官能解决最多的麻烦事儿。”范加尔用大于平时的声音说道,嗓音有点失真,“用耳朵听到名气,用眼睛看到实力,甚至用鼻子嗅出他身上的汗水有没有足球基因;我们还有手,用手在报上刊登广告。西班牙是一块贫瘠的足球土地,但总会有一两个好人愿意来露一面。”

他们几乎已经开始着手起草底稿了。



近一个月来,何塞普·瓜迪奥拉勋爵总会陪同瓜迪奥拉子爵从自家宅邸外出,他们坐马车前往大教堂体育场,来到指定的座位,观看报名参选的足球爱好者踢比赛。这几周体育场十分热闹,买票来观看选拔的人超过了会专程买票来看比赛的人。一场目的性极强的比赛,观赏度极易超越平日懒慢的寥寥赛事,人们兴奋得过了头。卖糖棍和甜水的小贩聚集到体育场附近支起摊子,加泰国民警卫队也终于肯派出宪兵来维持秩序,这在之前可是无比遥远的待遇。

豪尔赫·梅西常带妻孩来观看比赛,他们的国度可比西班牙要更熟稔足球。里奥内尔·梅西镇静地坐在母亲膝头,瘦瘦弱弱,但是在混血人种里白得惹眼。

佩普从梅西一家身旁的通道里走上来,他没注意到这家人,只顾低头向被细绳圈出一块宽敞地方的台子走去。他也路过了哈维一家,但还是没有注意到任何人。瓜迪奥拉不喜欢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过去,人们的目光令他感到难过,尽管他刻意避开看到任何人的眼睛。

——看哪,爵士老爷们,看他们这副娇气样子。

佩普听到有人在念叨这个词,便加快脚步,涨红了脸,仿佛太阳穴被猛揍了一拳似的眼前发白。但父亲依然沉稳有力地向前走去,跨过绳子,将手杖搁下,缓缓坐进有天鹅绒软垫靠背的高椅子里。这样的椅子排成五排十列,有的人已落座,正在互相寒暄。

小瓜迪奥拉跟在父亲身后,刚才的话搞得这位勋爵有点紧张兮兮。他抬眼看了下路,发现堂索尔里达多的大儿子正走过来想与其攀谈。

“又是一个寒冬。”佩普说,一面把手递出去给堂索尔里达多握,这位绅士是个放高利贷的道地老手。

“今年会比往年更难熬,是个凛冬。”堂索尔里达多轻轻地回答,似乎在自言自语。

银行家费尔南多·洛佩兹从座椅上站起来:“勋爵大人,您今年多大啦?”

“快满二十岁啦,令人尊敬的堂费尔南多。”

“您和令尊的年金在我这儿保管得很好,金钱的儿子依然名叫金钱,我得为了国王陛下更努力才行。”堂费尔南多在胸口划着十字,“为了国王,为了上帝。”

瓜迪奥拉也在胸口划了十字。

“天气不好也不坏,堂索尔里达多。”银行家说,仰望着苍白天空,“但是凛冬老给人带来灾厄,真是个狗娘养的季节。”

佩普微笑着,手指冻得发疼,像是有一把锈钝的刀子在割开皮肤。而他的后背却浸出了潮汗,勋爵僵着身姿,一动不动,被没有形状令人难过的目光一点点刺透。他脚下的球场已经开赛,瓜迪奥拉便跟其他人一起站着观看。

他们把一只手背在身后,挺直腰板,故意向后压肩膀,好让自己看上去更笔挺,像是在参加舞会。

有个人动作很粗野,连续铲翻了许多人。绅士们都皱起眉头,认为他是个标准的屠夫。人们在惊呼,但这暴力场面却也令人感到热血贲张。直到粗野之人被罚出场外,场内喧嚣和咒骂才慢慢恢复到正常水平。那汉子被罚下时,冲着年轻裁判作出一个手势,瓜迪奥拉没看清楚,但下排的人却疯狂地咆哮起来,将手里的威士忌小酒瓶和果核杂物向他扔过去。


十一岁的哈维跟着父母坐在下排,亲眼看到那人的下流动作。他冲那个长相颇俊的裁判做了一个令人作呕的手势,然后将手放在裆部,握住自己的茎体,前后快速撸动了几下,并且夸张地愈滑愈快,然后以模仿高潮的表情谢幕。

人们沸反盈天,许多人从栏杆上翻下去,又被骑兵和宪警驱赶到角落。

“绞死他!”

男人们狂乱地吼道。

“下流胚”

女人们锐利地喊道。

“用石块砸死他!”

孩子们兴奋地尖叫。

上层的人站起身来想一探究竟,瓜迪奥拉也俯下身聚精会神地看。骑兵把汉子抓了起来,宪警用绳子将他绑好,然后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

声浪一层叠一层地漫上来,人类在这种时刻往往空前团结。大人们争相传话,孩子们刺耳地聒噪着,从一边奔跑到另一边,不知疲倦。

“人们为什么想绞死他?”哈维问道,看着由于激动而满面充血的父亲。

“因为他是一头野兽。”父亲说,让皮酒袋翻转过来对准嘴巴,好灌下几大口酒。

“他太粗鲁了。”哈维说,低着头不参与附近的节庆。

父亲咽下一大口雷茨酒,满嘴都是鞣革和酒精缠斗的苦味儿,他抹了抹嘴,醉醺醺地嘿嘿一笑。“不仅如此,呶,没那么简单。”

母亲把话接下去,一面把手放在哈维背上,似乎想把某件难以启齿的东西捂在他身体里。“他竟然敢对一个男人做出这样的举动,亲爱的,这头野兽可能是一名……上帝保佑……同性恋者。天哪,说到这个名词简直叫我浑身发抖。”

“哼,魔鬼。”老埃尔南德兹嘟哝道。

“同性恋?”

“不,不许说这个词,我的小哈维尔,不许说这个玷污基督的词。”母亲严肃地扳过哈维的身体,用一只手指着天空,另一只手在嘴唇前划着十字。

哈维有些无法呼吸:“人们并不是由于他的粗野举止才想绞死他吗?”

母亲瞥他一眼,掉开目光。“如果他对一个女人这样做,就还不到要被绞死的地步,但会被指责,或者关起来示众。”

哈维·埃尔南德兹镇静地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嘴里尝到一股咸味儿,一股从心头之海涌上来的咸津津的味道,咸而发腥。他第二次有些无法理解这个世界的思维。而第一次则是发生在绞架前,他被父亲带去观看绞刑,受绞的人没犯什么大过错,只是喝得酩酊大醉后撕毁了国王的募军令,又向阿方索十三世未完工的雕像工程撒了泡尿。年幼的哈维离绞刑场有点远,但他还是隐约看到远处挣扎的戴了白色头套的身躯,那身躯被绳子牵束住脖颈,像荡秋千一样摇来晃去,然后幅度慢慢减低,最后彻底平静下来,像沉入海里的昆虫。海面吞没了他,同时吞没了涟漪。

白色头套慢慢渗出血迹,沿着嘴唇的轮廓渗出来,像是一个弧度很小的微笑。

哈唯拼命抑制住眼里的疼痛感。



“他们会绞死他吗?”堂索尔里达多轻声询问,依然如同自言自语。

“谁知道呢,但愿吧,他可不配活在国王的土地上。”银行家说,一面仔细地梳平自己的头发,再扣上帽子。“呸,该死的凛冬,我说过它会给人带来厄运。我们可真倒霉,子爵大人,再倒霉不过了,竟然受到了侮辱。”

瓜迪奥拉子爵双手交握住手杖,没有笑容,只是冷酷地凝视前方。

佩普又感到寒冷,他摸了摸裤兜里的银烟盒,开始抽起烟来。他环顾四周,一时放松了警惕。他看到那一家阿根廷人老老实实坐在那儿,没有参与旁人的狂欢。梅西俯在栏杆上,还没有栏杆高,白得惹眼。他盯着球场东侧,一直盯着,不在乎大人们如何歇斯底里。球场上,被遗忘的足球孤零零待在一边,不受任何人关注,除了这个雪白的四岁小男孩。

佩普看了一会儿梅西,突然感觉没那么冷了。

直到比赛重新开始,直到比赛结束,直到回往宅邸,他都没那么冷了。



何塞普·瓜迪奥拉叫人支起窗户,好放进一些寒冷的新鲜空气来驱散宅邸油腻的甜味儿。他光脚站在地毯上,一面取下胸前的褶皱一面凝望天空。

天空不算太美也不算太丑,就像堂费尔南多说过的。大多事情与景色都不会抵达极致,而有些事情就该平庸得令人安心才好。

佩普从窗前走开,心里想着那个男孩,最后扫一眼窗外的景色。云翳低平地压在窗棂之上,厚得像半融化的曼彻格乳酪。它遮住阳光的气味,把身子横亘在天地之间。

“听说他被直接带到绞架旁边,神父在那儿等着他。”勋爵走到楼梯拐角,听到楼下的车夫在跟女佣人嚼舌头。

“唔,算啦,随它去吧。要我说,这判罚太重了点,”后者回应道,她是个上了岁数的淳朴农妇。“这些共和党总想把麻烦一绞了之。可那些人现在有枪啦,有时候枪比绞架要利索得多。”

风从楼梯下吹上来,又被楼上的风挤下去,拐角扶手几乎结了霜。瓜迪奥拉向母亲房间走去,他本想把这个罪大恶极的事儿讲给母亲听,好让她痛骂一阵儿,寻寻开心。但他现在又新增加了一小股藕断丝连、无可名状的怒气,这股怒火烧灼着他的手脚,让他感到困惑又恐惧。

瓜迪奥拉掉头走回自己屋子,躺到床上,心中想象着神父给那头野兽祷告的场面。他们跪在绞架前,嘴里念念有词。人群围成没有缺口、密不透风的椭圆,在罪人最后一刻亲吻神父递上去的十字架时,指定会怒不可遏地吼叫起来。

“他到底犯了什么罪呢?”瓜迪奥拉嘟哝道,翻个身闭上了眼睛。




他阖上眼睛沉入梦乡,看不到凛冬高伏在天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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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西 主哈梅 瓜西 西班牙内战】自由之北(3)

        1899年11月29日,巴塞罗那足球会诞生在加泰罗尼亚地区。球会的创始人之一,汉斯·甘伯如是说道:

        “——它将永远为自由而踢球——我们永不妥协。”




        (3)




        1899年11月29日,汉斯·甘伯在大教堂体育场创立了巴塞罗那足球会,并且开创了西班牙足球球会的新式运营先河。他在现场招募了超过150名会员,这些喜爱足球的人将以第一批荣誉会员的身份永远躺在球会的历史簿上。这一条目在接下来的几周内,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有将近1000名巴塞罗那人来过大教堂体育场,在会员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给出定额的比塞塔,参观体育场的设施,然后像真正的主人那样交叉双臂与球员们攀谈。

        12月10号傍晚,汉斯·甘伯召集全部会员举行选举会议,目的是为这庞大的会员群体们选出领导者。一名英俊的年轻男人被推举上台,他那世代从医的家族在当地拥有颇高名望,本人也是年轻党派PSUC(加泰罗尼亚统一社会党)的一份子,人们信任他和他的家族,就如同在患病时要将生命交予他父亲的手中。

        “祝贺您,约翰·德莱特·伯纳乌。”甘伯起身与登台的年轻男人握手,两人抓着对方的手好一会儿,同时偏过半扇身子方便记者拍照,钡冕玻璃碎出闪电,在人们头顶上依次炸响。

        金发碧眼的伯纳乌脱下帽子向鼓掌的人群致意,他那蓝色的眼睛微微上挑,带着和善的倨傲与散漫的高贵。这副神情被永远地印入新柯达胶卷的影模中,在体育场正门后的两侧墙壁上悬挂了三十年之久。

        范加尔混在会员之间兴味索然地拍了几下手,然后将雪茄放进帽子扣在头上,顶着夕照离开了大教堂体育场。

        自从11月29日晚上分开后,范加尔就很难再见到自己的好友。克鲁伊夫总时不时地消失不见,然后在一个出其不意的时间点出现在他家门口或是打烊的书店前,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怠与近似恼怒的神情回答他的问题。大多数时候克鲁伊夫只是坐在餐厅里沉默地喝蔬菜汤,将范加尔的询问化作勺子与汤盘的碰撞,最后再离开。





        范加尔回到自己房间躺下——酸胀到极点的太阳穴几乎顶破皮肤——头枕在胳膊上,注视着一个用细线栓在天花板上的灯泡,它正被风追得一转一停,如催眠术一般赶人入睡。




        每当他问出一个模棱两可的问题时,约翰尼·克鲁伊夫就会用更加模棱两可的回答搪塞他。

        “我在为子爵一家工作,不止是家庭教师。国王信赖他们,他们也信赖我。就是这么简单,路易斯。没有更多内容了?没有。”

        “什么是CEDA?”范加尔问道。

        克鲁伊夫不愿看他的脸,只顾把半只黑面包在蘑菇汤里浸一浸,拿起来咬。

        “某个党派,一个宗教组织。”

        “宗教组织?”

        “毋庸置疑,一个宗教组织。子爵一家人都是那个党派的支持者。他们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你我都是。”

        范加尔不由自主地伸出双臂。“约翰尼,你不必为了男爵一家的行事做派而改变,他们是上层阶级,是贵族。而我们不是。”

        “我比你更清楚什么是阶级,路易斯。”瘦高个儿用勺子刮掉盘底的残渣,然后又刮一遍,直到瓷面映出克鲁伊夫那细窄的鼻孔。

        两人一时谧静。

        “黑天鹅给了我一张申请表。”范加尔从兜里掏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纸,一面把它展开,递给克鲁伊夫看。页眉上印着一副漫画,看起来似曾相识。一个戴着草编帽子的老人,正在用手里的镰刀割一截绳子,绳子顶端缚着铡刀,好似在觊觎某人喉管,断头台上则搁着一顶皇冠。

        这副漫画曾经出现在百年前的法国,1793年,为革命而战的艺术家和保王党的花花公子们经常在报刊上互相攻击,这幅漫画流传至今。成为自由与尊严终将胜利的象征。

后者半睁着眼斜睨,作出轻蔑的样子,然后把这张纸轻飘飘地放到一旁,任凭它落在地上。“我并不感到惊讶,这帮社会党人热衷虚张声势,黑天鹅是他们的一份子?”

        “还有我。”范加尔说,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申请表,温和地俯视着他的朋友。克鲁伊夫也沉着地凝望他,一条手臂曲在椅背后面,另一只臂肘搁在桌子上。

        “那么你,克鲁伊夫,你递交给CEDA的申请表在哪里呢?”范加尔说。

        克鲁伊夫突然笑了一下,像没抑住的咳嗽,整个脸看起来比平时更白,更接近大理石的颜色,也更像被捏塑起的雕刻。

        “我该走了。”他站起来,拿住外套,一面带着笑意看向他的朋友。“多谢款待,路易斯。”

        “晚安,约翰尼。”

        这一天是1899年12月31日,整个世界正准备告别十九世纪,迈入新纪元。没人关心在欧洲的某个角落曾发生过什么事情或者正在发生什么事情,无论是什么,都得给即将到来的新纪元让路。星斗更迭是件重要的事,这意味着世界终于可以抖落身体里的蛆虫,剜开血流如注的伤口,将贫穷与饥荒、罪恶与仇恨留给即将死去的百年。我们沾沾自喜,心安理得,转身跨入下个时代,一步踏进新的尸横遍野。

        星斗更迭是一件很重要的事,闪耀的会被抹去,黯淡的将被点燃。





        这一晚的星斗,一悬就是六年。





        1906年6月24日,哈维第一次见到瓜迪奥拉。他们都处在大教堂体育场内,待在自己父母身边。

        那一天是巴塞罗那足球会的换届选举。

        妇女们用围裙包住膝盖坐在草皮上,男人们则站在高围栏的角落里,三五成群,面色很凝重。尽管如此,大教堂体育场内仍显得拥挤不堪——办公室已经容纳不下这么多会员同时存立——范加尔跟克鲁伊夫也在那里,两人离得很远,分别站在不同的人群中,都没蓄胡子。前者戴着灰色软呢帽,耳朵顶夹着粗粝卷烟,蓝袖套褪到臂肘上,双手插兜立在墙根处;后者曾抽惯了卷烟,如今拿在手指间的却是个海柳木烟嘴儿的雪茄,跟穿军装的一小撮人站在一处,将满三十岁的面孔上放着不动声色的冷漠。他身材本就颀长,规整的衣束又将国王的军官烘托得格外迷人,姑娘们不敢看他,男人们又不屑看他。

        汉斯·甘伯和约翰·德莱特·伯纳乌站在建筑物的台阶上,两个人在喋喋不休地争论着什么,几个人围在他们身边,仰头观望这场激辩。瓜迪奥拉子爵也在其中,他仔细地搽了发油,谨慎地抹平分界线,手里握着一把镶了金的黑手杖,那把手杖此刻正若有所思地敲击着地面。

        哈维穿过无数成年人的腰际。他厌倦了孩子们之间不公平的抱摔游戏,想自己清静会儿。他走到一个看起来被遗忘的僻静角落,那儿没铺草皮,围栏外面是大教堂体育场办公室的红墙。哈维被石头上长出来的一株蘑菇吸引了过去,他喜欢蘑菇,有多喜欢?他说不清,但是采蘑菇不像抱摔游戏,不像抱摔游戏的东西他都喜欢。哈维弯腰观察这株褐色蘑菇,又抬手摸摸它的伞面,腻了满手。

        “他们太嘈杂了。”

        哈维转过身来。

        “唔,菌类。”那个声音又说。

        哈维站直身子,发现自己比对方矮了一头。对面是个少年,黑眼黑发,面庞细窄,缚在细条纹背带裤和白衬衣里。

        他是妈妈嘴里的那种贵族,哈维慢慢地想,一面把手在裤子上擦来擦去。眼前的少年蹲下去查看那朵可怜的蘑菇,他的后背对着哈维,浸出一股恹恹的香气。

        “嗯,这是一株滑子菇。”

        “很漂亮。”

        “你为什么这么香?”七岁的哈维又问道。

        少年转过身,从胸前掏出手帕,递给哈维,见他不接,就放在自己鼻前嗅一嗅。“妈妈给我洒了太多香水,我本告诉过她……”

        “所以说,你是贵族,那种真正的?”

        “或许吧。”少年笑起来,嘴角有弧度。哈维看着他,感到畏惧,就像是在看一个神秘物体。






        球会的运营状况不太妙,尽管有许多会员忠实又诚恳地选择供养这支球队,但这六年来仍然入不敷出。西班牙国度没有统一完善的足球联盟,城市抑或大区的足球联盟又过于松散,原定的比赛时常无故取消,富豪们举办的娱乐性球赛又不常有,西班牙各地球会的生存状况都极其艰巨。

        甘伯号召大家安静下来,子爵等人也回到自己的位置。

        瑞士人阴沉的脸显得格外刺目。“伯纳乌先生有一个新的提案,他建议我们进入国王的庇阴下,去请求一个荣耀的前缀。这样就可以享受跟马德里球会一样的待遇,每月会得到皇室的拨款与资助,而且也会得到固定的比赛资格。”

        约翰·德莱特·伯纳乌把话接过去。“我们并不会损失什么,只需要加上一个简短的前缀,Real。”

        体育场内一片静寂,零零星星的话头响起,如同熄灭壁炉里迸发出来斑点火星。

        ——“不行,那可不行。”



        与此同时,在大洋另一侧的国度,一个阿根廷人正心焦如焚。

        ——豪尔赫·梅西正等待自己的第四个孩子。汗水浸透他的后颈,豪尔赫一面踱步一面诅咒阿根廷的夏季。

        后来,他的儿子里奥内尔·梅西在回忆这个炎热夏夜时,总笃定自己对降生这晚保有明确的记忆。所有人听了后都寻他开心,嘲笑他。然而时间久了就不再当回事。

        “你记得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吗?”

        “不,没有,”里奥腼腆地回答,“那里人很多,每个人都吵吵嚷嚷的,有个站在台阶上的人情绪最为激动。

        “他对另外一个男人说,几乎是在吼:Més que un club

        “然后他们都安静下来了。”






        Més que un club。






        “有谁同意您这份伟大的提案呢?伯纳乌先生。”甘伯环视了一圈台下人群,他张开双臂,仿佛想要拥抱他们。“您大可举手赞成接受王室的称号……或者永远拒绝它。”

一晌无话。

        范加尔余光瞟到克鲁伊夫,后者站得笔直,烟斗尽熄了。他摇摇头,轻轻叹口气,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地说——

        “我投反对票,伯纳乌先生。我希望这里能够被称作‘家‘,而不是又一份隶属于国王的物什。他拥有足够多的财宝,何必再掠夺属于普通人的这一份?”

        伯纳乌低头盯着脚尖。

        “自创办之始,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拿它当作商业的工具。它不属于皇室,也不属于我们伟大的国王,它属于全巴塞罗那人,属于全加泰罗尼亚。”甘伯说,一边摇头。人群逐渐嘈杂起来,人们意见不大统一,但也没有特别激烈。

        “国王和贵族已经掌握了太多关于自由的钥匙,这一把,我们应该攥得更紧。”

        瓜迪奥拉子爵的手杖颤动了一下。

        “这儿不仅仅只是一家俱乐部。”瑞士人说。“这里是穷苦百姓和富足商人所共同拥有的一处财富。就像阳光从不挑拣它的受众,雨水也从不避开贵胄的头颅。”

        哈维看了看瓜迪奥拉,他并不能很好地理解这件事,而且对他也不是格外重要。只不过这位年轻贵族看上去很舒坦,舒坦到哈维都不自觉地快乐起来。何塞普·瓜迪奥拉看到自己的老师非常显眼地站在人群里,高仰头颅,看上去很放松。阳光温吞吞地移来移去,在人群里插下柔软的光针。

        “——它将永远为自由而踢球——我们永不妥协。



        克鲁伊夫和范加尔挤在攒动的人群中。有人脱下帽子攥在手里,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人高举双手向天祈祷;男人兜里的烟草洒了一地;女人将热吻落在婴儿的脸上;莽夫高吼口号、商人掏出手帕擤鼻、孩子们停止几秒奔跑,观察一下这个古怪的世界,又快活地尖叫着消失了。

        只有在这里,此时此刻,平等这个词才真正具备了实体和姿态。



        “合你的意吗?”范加尔冲克鲁伊夫喊道,他们离得很远,中间隔了许多人。

        “希望你一切都好!”克鲁伊夫没听到前者的话,但他还是远远地回答。

        然后两人各自走开了。






        范加尔在报纸上看到约翰·德莱特·伯纳乌辞去会员主席的头衔时,距离那场集会已经过去了三年。这三年不太好,甚至可以说是很糟糕。球会运营状况逐年下滑,没有比赛就意味着没有门票收入,只靠他们每年缴纳的那点可怜会员费远远不足以支撑起正常开销。球员们需要工资,教练需要工资,组织球会比赛的工作人员同样需要工资。汉斯·甘伯亲自接下了伯纳乌留下的这个头衔,他向所有人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可是如何?如何好得起来呢?

        哈维推门进来,大雪染白了十岁男孩的黑头发。他把果酱搁在柜台上,一面跑到书架后头去搬椅子。“范加尔先生,今天我们读哪一章?”

        “你迟到了,小伙子。在这之前我得先检查你的字母表。”

        “有一架载着阿根廷人的马车陷到雪沟里,我帮他们看了会儿孩子,得到一枚比塞塔……嘿,他长得非常可爱。”哈维亮出那枚硬币,黑眼睛似乎被冻得格外精神。

        “移民越来越多。”男人笑道,“再多几架南美人的马车,你就能发笔小财。”

        “我不想靠这个发财,范加尔先生,否则就太冷了。”哈维坚定地摇着头,脸儿比平时更红。他想了想,然后又慢慢地说。“我本来以为美洲人会比我们黑一些,可那个孩子却白得像雪一样。”

        范加尔不以为意,他抖开字母表,让哈维坐下。男孩一面走过去,一面还想着刚才那个三岁的幼儿。“范加尔先生,他真的很漂亮,像教堂里雕刻的天使一样。”哈维轻轻笑着,脸蛋被火烤得像一朵盛开的玫瑰花。




        

        每一年的冬天总显得难熬一些,但时间每分每秒都未曾停歇。





        豪尔赫将行李卸在一栋小楼门口,再转身把梅西从马车上抱下来。车夫驭马穿过小巷,风雪有转熄的迹象。西莉亚接过梅西,偎依在丈夫身侧。他们的住处在顶层三楼,就在阁楼下方,是个局促的小房间。

        梅西仰头张嘴,去接那些雪花吃。无论过多久,他总喜欢去接雪花吃,尤其是大雪的日子,雪花会尝起来更甜一点。

        “总有一天我们会在这里团聚,总有一天。”

        梅西扭头看着父亲,感觉这场面非常美丽,便自顾自地笑起来。可是今天的雪花一点儿都不甜,希望明天的会更甜一点。






       TBC




sorry,请养肥了再看吧,我只是默默地发TQT

Let it go.
❤️💙
它会站起来的,终有一天。

#最后一篇内梅

#请您务必循环配合bgm食用

#一切都是我自行意淫的产物,求轻喷

#真的没有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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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马尔·达·席尔瓦得到一件东西,一件时光回溯器。彼时他已28岁,志得意满,所向披靡,风貌荡漾,正值黄金岁月。

某一天,他收到普通包裹,寄件人姓名地址通通隐去,甚至连收件人一栏也只有一个名字。包裹器量小,像费列罗巧克力的小号礼物盒。他拆了两层,拆到锡箔纸包装的内容物,内马尔几乎笃定这是一件甜蜜的恶作剧了。

一张纸先露出角来,然后是把金光闪闪的钥匙。内马尔熟悉这种把戏,这把钥匙什么都他妈打不开,只能用来取笑别人。

——想要改变未来吗——

纸上写着几个字母。

“不想。”内马尔从鼻子里哼了哼,没有什么比在那个人身边获得成功更美好的事了。

——就是现在——

纸的背面又写。

“见鬼。”内马尔愠怒了。“瞎扯淡的鬼玩意儿。”

这明显就是某个低劣蹩脚的广告商想出来的馊点子,内马尔捋一把头发,抓住自己的发尾,有点用力过猛。





比赛开始,他一个人站在中圈开球,目力所及皆为噪点。他们在客场,嘘声填满身体内部,像穿梭在一个蜂巢里。但他能看到阿根廷人的脸。

灯光太亮,夜晚太深,灰尘鼎沸。但他能看到他的脸,那张脸干干净净,像透明的纸。

裁判吹响了哨子,灰尘由于声波的缘故振开一个弧。

内马尔记得。他记得那场比赛,那个比分,那个人的脸,以及那只变形的踝关节。

2019-2020赛季的西甲联赛,伴着巴萨,与阿根廷人一起折了梅西。

内马尔站在原地看着,汗水浸透皮肤,他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他看到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向梅西,应急车开进场内,路过挤成一团的推搡范围,巴萨球员的身体由于疯狂而扭曲,那些男人组成的愤怒怪圈,总是又硬又圆。

他向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直到梅西身边。阿根廷人像透明的纸一样。里奥把头埋进草皮里,翻过身来时已满布草屑。他在哭泣,眼泪不停地流进耳朵,眼纹像琴弦那样绷紧在皮肤上面,把泪水拢成小溪。

内马尔慢慢蹲下来,然后跪在地上,把头俯向梅西胸前。

他说:“我想……”

我想。

那天的灯光太亮,夜晚太深,灰尘鼎沸。每个人都像胶片上的影子,缓慢地、机械地、模棱两可地浸出线条。似是而非,仿佛不会永存。





他几乎是飞回家里,连去医院的功夫都没有。内马尔要找到那玩意儿,那把捉弄人的金色钥匙。

四处无果。

他想嚎叫,几乎压抑不住。

巴西人缩在沙发里,没有开灯,敞着前厅的门窗。他知道今晚将是他人生中最糟糕的一晚,糟糕到几乎想要放弃存档。如果这二十八年来,每一天都必须存储在记忆硬盘里的话。

——他在盘带,变向,起速,对面有人放倒了他,带着仇恨的温度。里奥冲上来推开那个想挑衅的球员,许多人都冲了上来,推搡,拥挤,一片狼藉。梅西被挤倒,有人在混乱中狠狠踩拧了他的踝关节。那时候内马尔甚至刚刚站起身,还没来得及看清一切——

他只记得自己突然就被按了暂停键,一切事物都瞬间凝滞,连生命也。

内马尔想嚎叫,或者呕吐,他觉得癌症在体内蔓延。




他看到苦寻未果的物品待在原处,伴着那张纸。




——想要改变未来吗——

——就是现在——

“可我想改变的是过去。”




——你有三次机会——

内马尔攥着它,嘴里尝到发腥的咸味,海水的咸味。

“我该怎么做?”

——别想,别看,别回头——

纸面上一行行地渗出葡萄牙文,像干涸的血迹。

“成交。”

十一号攥紧钥匙,金属锈味递上皮肤。这是不是魔幻主义已经无关紧要,如果他可以,如果他做得到。

他被驱使着拧开空气。




“咔哒。”




巴西人踏进赛场,与之前别无二致,整个时空都脏得发亮。

内马尔避免一切能激怒对方的举动,他小心翼翼地踢球,不去抗议任何一个犯规动作,被侵犯也会迅速爬起来,比其他人更快一步。

比赛快临近尾声,这奇妙的一切也行将结束,内马尔放松下来,开始思考一会儿会发生什么。

梅西想射门,巴西人急忙跑到门将视线范围内帮助阻隔,谨慎地保持距离。

——就快结束了——

梅西进球,嘘声更甚,内马尔期待着裁判的终场哨,他几乎喜形于色,然后被愤怒的门将推在地上。




内马尔睁开眼,他又出现在客厅里。斜栽着身子,筋骨酸痛,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

他揉一揉眼睛,坐直身子。

“改变这一切,会有什么代价?”内马尔问道,并且发现自己的嗓音像被虫蛀了洞。

——别想,别看,别回头——

“该死的,告诉我这一切会有什么代价!”内马尔咆哮道。他猛地騰起怒火,将那张纸一把抓起撕成碎片。碎纸打着旋儿,轻飘飘落在地上,变得跟这世间所有普通垃圾一般别无二致。

内马尔一瞬间有些后悔,但这只是一瞬间。因为下一刻他就看到自己眼前的墙上正在渗出字体,就像有一台透明打印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工作。字母一个一个地氤出来,工工整整,一丝不苟,仿佛一个严谨的嘲笑。

“活见鬼。”巴西球星反而冷静下来。




——别想,别看,别回头——




他站在颁奖台上,手里拿着长柄奖杯。身旁两人分列

左右,左边男人手里的奖杯银光闪闪,右面男人还比他们多了个物什。

右面?

内马尔如梦方醒,恍过神来,他依然是十一号,桑托斯的十一号。

右面……

巴西人握紧奖杯底部,敛首瞧了瞧自己身上的白色球衣。

右边的人比他们多了件东西,那是一把巨大的金属钥匙,有那人身体二分之一长。

这钥匙什么都打不开,这本不是一把能打开任何开关的钥匙,它只适合用来举过头顶,被欢呼声包围。它本不能打开任何一扇门。

内马尔笑得脸疼,闪光灯还在坚持不懈地刺瞎他们,直到一个亚洲女人请他们从台上走下来。

场上在放巴萨队歌。

梅西和哈维走在他身后,两个人走得很慢,他能听见这两人在对话,纵使这里像噪音源,但有关于那个声音,内马尔还从没遗漏过什么。他急匆匆融向自己队伍站成的半圆形,差点儿打了踉跄。

“巴萨会等你。”

内马尔终于绊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看着梅西抱着那把钥匙,很费劲的样子。那时他还那么年轻,头发乱糟糟的,额前刘海带着少年独有的意气风发,属于乖张岁月的风貌。

时光总偏爱他,看他这样便又恨又爱、牙根儿发痒,不知该如何是好。一忽儿待他仿佛少年、一时又待他仿佛暮年。

内马尔迷恋这份魔力。

“我怎可能有如此殊荣?”

“你怎不可能有此殊荣。”哈维笑说。“巴萨会等你。”

我曾经也在等它。

内马尔咬咬牙。“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更伟大的荣耀。但我现在效力桑托斯,仍是它们的一员……或许有一天……又或许,我永远都是它们的成员。”

哈维懒得维持笑意,把目光移开。他帮梅西提溜那把钥匙,两人走过巴西人身边。

内马尔站在原地等他们走过去,没有回头,似乎在等待,又似乎感到恐惧。

过了两秒,梅西说,在他背后。“我希望能与你并肩作战。”

巴西人抑制住大吼的冲动,这股力量几乎把他掀翻在地。

他回过头,直视着梅西的眼睛,逼下自己的眼泪。

“这也是我唯一的愿望。”





医生联合出示里奥的伤情诊断结果时,内马尔和几个队友都在场。

“左脚跟腱完全断裂。”队医说,尽力抑制嗓音的颤抖。“毫无挽回余地。”

阿根廷人举世无双、无出其右的左脚。

内马尔冷静地听着,手放在梅西的小腿上。他十分冷静,几乎超过了冷静的极限。就像身体周边的空气被瞬间抽干,他毫无感觉,一具被压强陡然挤扁的身体不会有时间来得及感受任何情绪。

这需要用一年多的时间来缓慢恢复,而且再也无法回到职业生涯哪怕一半的巅峰。

梅西无意识地摸着自己手臂上的文身,他好像没听懂队医的话,一副漠然的样子。

“雇凶杀人吧。”他的队友说,脸色白得像消毒水。

“有必要吗?那人已收到数以万计的死亡威胁。”他们的另一个队友摇头,显然也接受不了这份结果,内马尔刚才看到他把自己的手掌掐破。

“他会恢复的,就像健康人一样。”内马尔俯身吻了吻梅西的头发,他的老少年又留起曾经的发型。

其余人离开了病房,只剩下近似冷酷的内马尔和没有太多情绪的梅西。

“你还好吗?”梅西拉着巴西人的手腕,那上面缠着十字架。

内马尔低头瞧瞧他,和缓得过了头。“一切照旧。”

“不用担心我,一个三十三岁的大龄球员。”梅西笑道,“人们马上就会看够我的脸。某天一定会有人说,‘你瞧,又是他,这个老梅西!'”

“那我得让这种人消失,”内马尔平静地说,像在评价今早吃过的新牌子燕麦片。“而且没有人会看烦你,里奥,永远不会有人看烦你。”

他说完这句话,才发觉自己被汗水泡透。在这空调房里,被涓涓而下的汗水泡透。

“已经八月了。”梅西说,凝视着窗外。“这是世界上最恶毒的月份之一。”

八月了,内马尔微微走神。每年的八月都无不同,是属于夏季的全盛期。到处都充满着腥气和铁锈味,包括攥在手里就能拧出闪电的云。

他想搞清楚代价,他想搞清楚最后一次机会是什么,如果他失败了,如果他成功了。

内马尔又亲了亲梅西的头发,如果他还留着胡子,他便会亲吻那部胡子。




咔哒。




所以,他回不了头。

巴西人睁开眼睛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十分惘然。他搞不清这次的节点,从床上醒来这件事,跟颁奖台比,太过平常。

内马尔拉开窗帘,阳光像海啸一样冲进屋内。

他找到手机,阅读日期,调度着脑内记忆,一时半会儿不明白将要发生什么,他将要选择什么。

2017.7.19

夏天还是很长,显然再无尽头。





内马尔坐在在早餐桌前,听父亲讲话。一字一字地听进心里,一刻一刻地滞住呼吸。

“我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他说,“……这些条件。但我不能直接说不。”

老内马尔惊奇地盯着他,眨了眨眼,抑不住脸上的笑意。“……昨天你几乎把这件事当成一个侮辱你的罪证,我的小朋友,你当然不能毫无考虑就接受这种事儿。不过,发生了什么吗?我是说,昨天晚上……”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内马尔沉稳地说,冷酷又出现在他脸上,“您一直尊重我,这次也请您一如既往支持我的选择。”

他怀抱侥幸,因为没人告知他代价为何,又或许,需要他作出抉择的事情不是这个。

内马尔认为自己一直以来都很幸运,有的时候,或许太幸运了一些。所以这次大概也不会给他造成过量的麻烦。25岁的球星万分笃定这不是一次冒险,这只是一次较为魔幻的走运。

内马尔咧开嘴笑了一下,垂低头颅。“您可以试着跟他们谈,爸爸。”

“你想离开巴塞罗那?为什么?”老内马尔伸出一根手指放在耳边。“这跟我们昨天讨论的可不一样,昨天你甚至连条件都不想听。”

“人总在变化,昨天我想那样,今天又想这样,自然法则允许人类改变。”内马尔说,“他们开的条件很诱人,包括一件十号球衣。”

他没法说不,不行,这件事行不通,永远行不通

——他惧怕后果

他惧怕后果——

“这几天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内马尔问道。“例如,无关于我要离开巴塞罗那的重要事儿。”

老内马尔盯着他,慢慢摇了摇头。他盯着儿子,极力揣测一点细微的变化。这种变化往往不会大费周章地展现在脸上,但总异于往日,显得微不足道、漫不经心,又惊人至极。

“国际冠军杯,我们的商业行,以及你的未来,这些都是重要事。”

“我的未来。”内马尔重复道。

他尝试笑一下。




或许,内马尔在入睡前想,或许,这世界上能打开的门和打不开的门永远是均等的。

他站在一扇门前,举着钥匙,犹疑不定。他惧怕后果,惧怕身后那扇等待他作出抉择的门扉。

它怀着嘲讽的笑意等待,做好了随时闭合的准备。

巴西人不敢回头。




两周后,他与法国的球队签了合同。厚厚一叠文件,摊开在内马尔面前。他握着笔,在上面飞快签字,一张接一张,签名栏一个接一个,在他眼前滑过去又折回来。

内马尔·达·席尔瓦。

内马尔·达·席尔瓦。

内马尔·达·席尔瓦。

他看着自己的名字在纸上出现又消失,被不停地抹去,不停地重生。

巴萨十一号就要变成巴黎十号。

他与巴黎的代表握手,与自己的父亲拥抱,与纳赛尔视频,与埃梅里通电话。做完这一切,内马尔已大汗淋漓。

“恭喜你,儿子,我们又完成了一次壮举。”老内马尔热情地拥抱儿子,亲吻他的面颊。

内马尔也回抱着父亲。“是的,又一次壮举。”

他看到墙上泅出血迹,正一痕一痕地排列出整齐的葡萄牙文。一个结构严谨的嘲笑。

——别想,别看,别回头——

内马尔闭上眼睛,逼迫自己站稳,几乎摇摇欲坠。

他只需要张张嘴,摆摆手,摇摇头,告诉他们不用了,他会做一辈子巴萨球员,就这样做,然后睁开眼,被一双巨手推回到自家墙上。

砰!

所有人都会消失不见,他的父亲,法国人,他自己。他面前的门永远不会开启,钥匙会消隐无踪。他会倒在地上,呼吸粗重,汗水从发根处流下来。巴萨十一号会站起来,一路狂奔到医院或者梅西家门前。

他会说,抱着里奥,紧贴着他温和的身体。

他会说:“里奥,那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噩梦!”

里奥,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噩梦啊!


梅西不会站起来抱住他。


内马尔睁开眼,看着阿根廷人,看着他翻过身,脸上和额头沾满草屑。泪水加深了他的眼纹。梅西倒在地上,身躯拱起,像婴儿的雏体。那天灯光太亮,夜晚太深,灰尘鼎沸。内马尔被光线刺伤了眼睛,他向前走去,想走到梅西身边,想跪在他身边,像母亲的子宫那样将他保护。

他走了很久。

一直走到巴黎的谈判桌前。




——想要改变未来吗——

——就是现在——

“可我想改变的是过去。”




二十八岁的他站在二十五岁的他对面,笑得开怀。

“我会独个儿死去,而你,千万别回头。”




内马尔醒来的时候差点犯了心绞痛,他就是被这股痛意所惊醒。

巴西人发现自己哭了很久。

他梳洗完毕,仔细挑选了鸭舌帽和要穿的衣服。今天他要离开巴塞罗那,彻底地。

他来的时候有许多人接他,走的时候不知还有没有人想要送他。

内马尔跟父亲在机场汇合,得避免走人多的地方。纳赛尔派了自己的私人飞机来接他,所以“见钱眼开先生”要跟着机组走特殊通道,从候机坪进入贵宾室。他想起网上球迷对自己的谩骂,以及那些可爱的外号,就觉得异常开心。

内马尔还记得13年时,他亮相诺坎普,来了许许多多红蓝两色。他们欢呼,呐喊,打着横幅,用巨大的爱意与热情将他包围。如今,每个人都对他大失所望,每个人。

内马尔又有笑意。

只是如今,开玩笑的变成了他自己。





他们坐在休息室里,有几个西班牙的名人也在休息室里等候。他们之前是巴萨的拥簇者,自然也支持内马尔,如今却对内马尔和他父亲一行的存在视若无睹,甚至有人在吐痰的时候,专门走到他们这方专属的垃圾桶前。

内马尔不在乎,说真的,一点儿也不。

他一心只想知道机场内外是否还有来送他的人,这份渴望甚至超过了悲伤本身。

昨天他告别了巴萨的队友,简短的十几分钟,尽管他早已下定决心,但依旧忍受不了那些熟面孔,尤其是——

“我喜欢里奥把自己的胡子剃成倒三角形,但如果全部剃掉会更好。”

“别对他有任何要求,任何,我们只需要支持他的每一个决定就好。”

对面人在看手表,一面熟稔地讨论梅西。

“怎么会有人看烦你呢,我的老里奥。”内马尔轻声笑着,想起三年后他说过的那句话。他们的登机时间快到了,老内马尔站起来,拉着自己的那个箱子从休息室走了出去,他们的随行也跟着走了出去。

是时候了。

内马尔也抓住自己的箱子柄,在他站起来的瞬间,对面男人对他点了点头,表情严肃。“祝你未来一切顺利,巴西人。”

内马尔·达·席尔瓦也对他点点头,表情一小片一小片地松弛下来。

是时候了。

他检了票,走向玻璃廊桥,发现空中云层极厚。一会儿他乘坐的飞机就要穿过那些水汽凝成的团块离开西班牙。天色已近傍晚,夏季仍然没有尽头。

内马尔穿过值机柜台和玻璃廊桥的入口,余光瞥到相隔不远的检票口处一些稀稀拉拉的人。没有人注意到他,人们坐着或站着,交谈或沉默,没有一个人看他。

天空微暗,夕阳被云层吞进胃里。

内马尔注意到玻璃窗前站着一个男人,他停住脚步,看了几秒。那个男人也戴着鸭舌帽和墨镜,身穿白色连帽衫,没有行李,面朝窗外。

但是他有一部倒三角形的胡子,尽管连帽衫把那部胡子也遮了大半,但内马尔就是如此笃定。

十号近乎贪婪地看着十号。

十号近乎茫然地看着十号。

内马尔向前跨了一步,走向了玻璃廊桥。

夕阳挣脱云层的食欲,拖着鲜血淋漓的一小部分身躯探出来。它刺穿了所有玻璃,整个天空昏昏沉沉地向下坠去。

梅西发现了内马尔的背影,他看了很久,一直追随着那个走得很慢的身形。

十号近乎茫然地看着十号。

十号近乎贪婪地看着十号。

内马尔感到自己一直一直向后滑去,仿佛地表不平,仿佛地核转换了磁场,正要进行一次翻转。他正与万有引力为敌。

可是,他不敢回头。

尽管骨骼粉碎,尽管血液逆流,尽管有关于未来的记忆在模糊。

内马尔能感觉到二十八岁的自己正在消亡,所有人都在分崩离析,包括记忆也。有关于这条未来线,已经覆灭在门后。




“里奥,我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

“嗯?”




记忆在崩坏。

但他依然记得那三个词。





哪三个词?





“一把钥匙?”

“一把能让你选择未来的钥匙。”





所以,哪三个词?





——我看到你,我想你,我爱你——






砰。

十号听到门在背后关上的声音。

他好像忘记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他想不起来。





-FIN-



他最后说。
“我很爱你。”

已经哭傻了,来自梅西的暴击。

https://instagram.com/p/BXSt62SFYWj/
Leo的ins视频,他跟内马尔的过往。暴击,暴击,暴击,这是暴击啊。因为是视频,所以没法直接分享。哭得不能自己,太难受了,太难受了,简直太难受了。他仍来日方长,只不想再与你分享。
MSN,MN。
太难受了。

兔区梅西专楼资源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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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球踢得很好,人品不错,有爱心,他是阿根廷人——梅西




[翻译团]用科学方法告诉你,为什么梅西是最不科学的存在(射门篇)




[翻译团]用科学方法告诉你,为什么梅西是最不科学的存在(传控篇)




[翻译]悖论造就梅西






























































【哈梅】卫塞日(短完)

极短,不到两千字。

我们的球王终于圆满了,希望他此生的遗憾最终都得以圆满。



————————



梅西把一双小腿浸在泳池里,裸着后背,就躺在地上。池水平平静静,没过他的膝盖,马特奥走过来,跌下去,跌在阿根廷人肚子上。

梅西没有管他,头枕着手,眼睛藏在墨镜下面,像是睡了。马特奥撑着身子看了一会儿他,然后学父亲的模样翻过身去,仰倒在池边。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躺着,没人经过,风也没有。

罗萨里奥的天空蓝得发白,云翳像蛛丝儿一样挂在顶上,几乎要溶化在天穹下。




“Leo,Leo。”

梅西睁开眼睛,发现夜幕和星斗已经垂到他头发上。他坐直身子,想摘下墨镜,但只揩掉了由于睡眠而溢留在眼窝里的生理性泪水。

他扭头看到哈维,惊得一滞,然后某种情绪又促使他微笑起来。后者仰在他身边,陷进绣着巴萨队徽的真皮座椅里,发出柔和的窸窣声。

“我睡了多久?”

阿根廷人一面问,一面发现自己正坐在俱乐部的大巴车上,队友们都在熟睡,肩膀上载着即将满盈的月亮。

“不太久,再久一点儿也没关系。”

月光稀释了六号的脸部线条,把他涂抹得既模糊又温柔。哈维怔怔地盯着十号,凑上来亲吻他的眉毛,然后又偏低了头将嘴唇送上来。

阿根廷人吻着那对嘴,心脏快要把胸口擂裂。西班牙中场的嘴唇过于柔软,梅西甚至能品尝到嵌在那上面的细小唇纹。他想放慢速度,好让自己不发出欲烈的呻吟,而另一方面又比此生任何瞬间都更渴求地吮吸到对方的唇瓣。

这可不是秘密,所有人都知晓他们这段关系,就连上帝也。

哈维抽出身来,把年轻的那个压在自己胸前,喘不匀气。“现在不行,我的男孩。”

梅西伏在他胸前,耳鸣不止,听觉不知所踪,像是有人在耳孔里投了一枚闪光弹。他平静地等待感官复原。

“我们现在往哪去?”

“巴塞罗那。”

“刚才我进球了吗?”

“很漂亮的一粒进球,帮助我们赢下了比赛。”

梅西安静下来,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一个噩梦?”哈维问道,一面伸手过去为他捋顺头发。

“不算是。”梅西说,目光投向窗外,月亮在追着他们跑。“我梦到自己要结婚了。”

哈维沉默了两秒,旋即又开口。“那很好。”

梅西没有作声,他感到疲倦又沉重,便不想张嘴。月亮仍在逐车,它温和地占据夜空一角,将星斗挤到一旁。

“每个人都会结婚,这是一件很神圣的事情。”




阿根廷人待在古堡里靠窗户的一张圆桌旁。桌子上铺着白布,白玫瑰浸在高颈瓶里。他觉得领结勒痛了脖颈,就把它解开,放在桌子上的乌贼烩饭旁边,黑漆漆的两相衬。

他对现在的局面心知肚明,包括窗外那粒即将满盈的圆月,它正把光辉洒在梅西的膝盖上,像海水那样旌来荡去。安东坐在他右手边,一只手挽着他的胳膊。

“Leo,心肝,我们也会有这么幸福的一天吗?”安东抓了抓他的肘弯。

梅西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但他不想说话,月光烫得他心烦意乱,于是他点点头,又冲爱人甜蜜地笑一笑。

这是毋庸置疑的,在未来某一天他兴许也会把婚礼地点选在海边。教堂里?沙滩上?花园里?一切都比不上一幢临海的文艺复兴时期的女修道院!天才点子!

阿根廷人赞许着传奇中场。

院子里的乐队毫不停歇,他们似乎比新婚夫妇还要快活。很多人聚在那里跳舞,举着欲倾洒的酒杯,乱成一团,快活得冒泡。为首的新婚夫妇尤其充沛,他们尝试一切舞种,跳得随心所欲。

梅西透过窗口看他们,侍者端着香槟桶尝试躲避欢快的舞群,哈维被无数臂肘和头颅淹没,但梅西还是寻到那张脸。他好像很久没有见到哈维的脸,那上面的五官仿佛笼着淡薄的月色,尽管淡薄,但还是足以模糊一切。

“安,你知道吗,我在梦里。”梅西扭过头来对安东内拉说,声音甜丝丝的。

安东温和地回道:“这不是什么大事,我的爱人。”

梅西倾过去拥抱她,然后离开自己的座位。

他径直走到哈维面前,拨开所有挡在自己面前的人。

“Leo,你醒了。”哈维停下来,向他伸出手去。“要加入我们吗?”他的面容清晰可辨,清楚得近乎无情。

梅西穿过他的双臂,亲吻他的嘴唇,然后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

乐队仍未停歇,他们用手风琴为撞碎在山崖上的地中海配乐。海浪不绝,喧豗被月光淘得又干净又温柔。这幢古堡空无一人,只余六号携着十号,在轻摇慢晃。

“我会永远留在这里。”




梅西看到他走过来跟自己的主教练谈了几句,很清癯的样子,黑发遮住了眼睛。梅西知道他在看自己,透过发梢,隐蔽地向这里瞅。

阿根廷人把球踢进场内,助教在喊他的名字。

梅西不关心这些,他只关心眼前这个黑头发的少年。男孩儿自顾自地走过去,少年看着他,佯装镇静,却挪不开目光。

“你今天来得晚了些。”梅西对他说,仰脸笑了笑,夕阳刺到眼睛里,带出了一点儿泪水。“哈维。”

哈维低头看他,眼睛像星斗一样闪烁,然后俯身亲吻男孩的额头,黑发跟着落下来。“那以后不会了。”

“嗯。”





西边天侧悬有一轮即将满盈的月亮,梅西在墨镜后面盯着它看了很久,月光被玻璃过滤成更昏暗的东西。他的腿空荡荡地垂在池边,游泳池里的水不知道何时被放空了。

远处传来乱糟糟的喧哗,听不真切,像是被锁在铁皮箱里。

梅西摘下墨镜,扭头看到哈维站在他身后,惊得一滞,旋即又笑起来。

“我睡了多久?”

哈维走到他身边坐下来,像他一样把腿伸到空池子里。

“不太久。”

梅西凝视着月亮,眼泪慢慢蓄在眼眶里,月光照亮他们的轮廓,把影子像线团一样扯开。

又糅到一起。

“再久一点儿也没关系。”

哈维低下头,笑着对他说。




-FIN-





卫塞日:在佛教含义里是“月圆日”,是神降临世上弘扬善行的日子,此处引申义为“圆满日”。

A pilgrimage to Camp Nou.
Someday.

(2011年10月3日发表于梅西同人吧)


单箭头预警。



-


当Lionel Hernández收拾Xavier Hernández Creus的遗物时,他终于得以接近那个匣子。
普通的匣子,蛋清色木头面,没有花纹,底部粘着巴塞罗那俱乐部的队徽。一直被Xavi搁在荣誉柜的顶层。
自Lionel Hernández被收养的这近三十年时间,他从未见Xavi将这个东西拿下来,更没见被开启过。
他花了许多时间找钥匙,徒劳无获。也不知道是否应该将这个东西作为陪葬。
最后,他找锁匠开了这个小匣子。
里面,是几张叠了三叠的普通信纸。
近中年的Lionel Hernández感到一种神圣的恐慌蔓过四肢,他窸窣着将信纸展开。


To 23th Xavier Hernández Creuz:

(Lionel长吁一口气,坐在沙发上平铺开信纸看起来,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体几乎在瞬间就刺痛了他的双眼。)

我知道这样做很蠢,一种仓促的悲伤逼我拿起了笔。Xavi,你能了解这种悲伤吗,或许在十年以后,你会的,甚至比我现在还要悲伤。
这种悲伤令人无力,甚至令人眼泪干涸。
谁能告诉我我到底在做什么?这一切都愚蠢透了,而最疯狂的是我竟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请你,或者是恳求你,做我的听众吧,让我把这一切都讲给你听。虽然我不是会讲故事的人,但这一切再像这样放在暗处任其肆意生长,我会痛死的。现在,我要告诉你。

Xavi,我要告诉你,这一切的故事。

你当然不明白我指的是谁,你才23岁,还年轻漂亮,身强力壮。不像我,就要垂垂老矣,无能为力。
一切都扭曲得不像原来的世界,我还在踢球,为巴塞罗那这家伟大的俱乐部。
你不要心急,我知道你有多么热爱足球。喏,年轻人,一切辉煌的东西都会留给懂得等待的人。而你如今是否已经迈开步子走上这条成就你一生的道路了呢。
我知道是的,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Xavi
或许在十年,二十年以后,在越来越多的伤害和成长到来之后,你也不曾后悔。对不对。我了解你的。
你会爱上谁呢,除了足球——
一个美妙的问题。你已经把足球当成爱人爱了太久太深,Xavi,而你又会爱上谁呢。
(Lionel揉了揉眉骨,隐晦的文字让他有些意识模糊,他甚至开始搞不清这信里的关系。“像个哲学家一样的讲话。”他自言自语,接着看下去。)
你知道我爱上谁了吗。
这种感情奇妙的就像这个世界本身。
来,Xavi,想象一下。当上一秒你还平静地站在场边跟二队教练交谈,而下一秒你就像站在了光里。
那光芒炫人眼目却温暖如春,看他带球过人就像是欣赏世界上顶好的交响乐一般,有着令人沉浸其中无法自拔的魔力。
这是一种现象。
我发现了他。白皙俊秀的脸庞,坦诚纯洁的眼神,青涩含笑的唇角。休息时一个人悄悄躲在一边喝水,然后就是呆呆地站着,直到另外两个比他高得多的男孩过来揉他的头发,对他竖起大拇指。
我就像站在光里一样,Xavi,这使我忘记了与教练交谈。
他叫什么呢,你以后会知道的。那是一个响彻寰宇的名字,一个足以使全世界顶礼膜拜的人的名字。
他是足球王国的国王,他是传奇。
这些从我第一眼看到他起我就明白了。
没过太久,他来到我的身边,与我成为队友。这是一种过于奇异的感觉,以至于在更衣室看到他的时候我几乎无法反应。
他站在自己的柜子前,白皙的皮肤呈一种淡番茄色,快速地看我一眼,不知道该不该先说话。小罗兴高采烈地向我介绍他,就好像我不知道他似的。
我安静地听巴西人过于聒噪的声音,我看得出每个人的兴奋。是的,他们都像我一样知道这个少年的天赋与神奇,这无需赘言。
只是在我活过的23年里,从未出现过当时的紧张之情,它堵住了我的嗓子眼,让我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欢迎词。
Xavi,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不过还好,我只出现过这样的一次失败。
(“这会是怎样一段怪异的感情史啊!”Lionel难以置信地叫起来,神圣的恐慌感再一次席卷了他。)

然后,我开始与他一同成长。
是的,Xavi,我也在成长。而那年,他16岁,我23岁。都是如此轻狂岁月的年龄,谁又能保证不犯自大与矜持的错呢。
我们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冲澡,一起迎接诺坎普的黑夜降临。
但也仅限于此了。
小罗和德科太爱他了,有时甚至会溺爱得过了头。他们总是腻在一起,这个少年似乎极喜欢这样的组合,我总能在压腿或是跑圈的时候看到他稚气未褪的脸上露出羞涩的笑容,那准是小罗又讲了个什么荤笑话给他。
说起来,我眞的有些怀念那对龅牙。
他们争着送他回家,小罗带他去夜店,却也只是去了一次,据说那孩子被那些热辣的姑娘们吓得够呛。没人会逼他干他不想干的事儿,谁都一样。
然后,Xavi,不要恐惧,哪怕是未来最黑暗的日子。
每个人都会迎来他的低潮,包括上帝的宠儿。06年,当我看到他在欧冠赛场上突然停下跑动,目光脆弱,然后缓缓弯腰。我承认我无法冷静,看到他被小罗德科等人围在中间,替补席上的我却挪不动步子。
Xavi,我也从未料到上帝是以怎样的方式给了我一份大礼。我一直都沐浴在他的光里,没人知道他在前场曾给了我多少动力。
我有多爱阳光,就有多爱他。可惜的是过了几年我才明白这个感受。
他缓慢地恢复着,小罗几乎每周都去看他,而我只去了一次。那是个黄昏,余晖从叶子的罅隙里掉在地上。
或许是受这落日感染,我们的声音都轻得近乎梦呓。我告诉他,他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前锋,而他对这样的真心话似乎有些羞涩。然后我们聊了很多,包括他的过往。
这就够了,我知道了太多他的故事,不需要再多了,我害怕上瘾,无论是哪种瘾。
Xavi,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惧怕一个人,我似乎预感到了未来的不平静并且妄图躲避它。只是我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也太低估这股感情的力量。
你以后也会的,面临如我一样的恐慌与脆弱。
俱乐部高层开始做一些无法令我理解的决定,可是我只能选择妥协,因为小罗的存在已经成为了他最大的障碍。
这是令人痛苦的抉择,我爱巴萨,也爱我的队友们。可无论是谁都必须选择一个立场,而我是如此想待在这里,待在他身边。
更衣室第一次显得冰冷并且寂寞。
而他,孤立无援。
(Lionel面色凝重地俯下身,整个故事已经在他脑海中形成一个可怕的雏形。他是多么急于否认自己的猜测啊!)
Xavi,请你想象一下。当你看着自己最爱的人因为痛苦和落寂逐渐沉默的时候,当你看着他一个人在离你不近不远的地方独自伫立,目光里像是起了一片雾的时候。你会怎样做?
我无法将他抱在怀里给予他哪怕一丁点温暖。上帝作证,我跟他一样可以感受到这份足以致人衰竭的寒冷。
Xavi,你我都是为足球奉献一生的疯子。你可曾想象过将任何人任何事拿来与足球相提并论?我曾以为那会是对足球的亵渎,可是现在却咀嚼得很明白。
我遇到了一个可以平衡我生命天平的人,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而我的生命就不由自主地向他倾斜过去。
我想我是疯了。而我也只能在足球上投入越来越多的时间与精力才能将他每时每刻都会冒出来的模样压制下去,这也导致我的正牌女友与我分手,而我早就不该拖累她了不是吗。
Xavi,你是可以理解我的,在这个世界上,你是唯一一个。
我用太多话赘述我的感受了,Xavi,我知道你是一个令人感激的倾听者。但我忘了你以后也要面临如我一般的痛苦,比任何语言都要绘声绘色。而我,只是深切地希望你可以平静地接受一切。
在和Pep握手的时候,我凝视着他眼角的皱纹,它们清晰的纹路就像他后来的轨迹。一种奇妙的快乐从我的心里告诉我,这个教练将是传奇,而Pep将是唯一能救赎他的人。
我太快乐以致于忽略了他看向Pep时,眼底突然沉淀殆尽的焦躁与悲愤。那双棕色眸子变得既安静又羞怯。
一切如我所料,Pep救赎了巴塞罗那,也成全了他。当少年带着特有的微笑和光芒走过来,周遭一切都显得黯然失色。

我和其他队友一起祝贺了他在奥运会上的表现。当然,还有他拥抱Pep后无法掩饰的喜悦,Pep成全了一个国王。
我从场地的远处静静看他低头听他讲话,然后他仰起脸,笑容明亮得像是阳光绽放。而我只是很远地看着,古怪的无力感吞噬了我,我似乎隐约知道有什么路铺在我的脚下。

我只是一个忠诚的信徒,而国王在十万里甚至更远的那一头。

但最糟糕的是,我已经不打算上路了。

Xavi,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我看着他成长,看着他头发变长又变短,看着他大笑、发怒、沉默、羞涩、任性和不安。
我已经成长起来,成为能够担负起球队组织的中场球员,而他却跑得那么快那么远了。当人们争先恐后地用全世界所有的溢美之词去褒扬他,而我只是在心底骄傲地一笑。
——你们发现的那些,十年前我就已经发现了。
他就像一个我呵护起来的绝世珍宝,如今大放异彩,光芒万丈。骄傲与喜悦时刻充盈在我的胸前,看着他在球场上如风般奔跑,如光般照耀。
可是我也知道,我对于他,没有太多特殊的意义。他信任我,他也会狠狠地跳到我身上拥抱我,可我永远成为不了他的阳光。
他的阳光,在场边。
(Lionel的胸口憋得难受,他不得不放下快到头的信纸深呼吸几口。)
是的,Xavi,你猜到了吧。
是Pep,我的前队友,我的教练,我的挚友。
他总是快我几步。比我更早的为巴塞罗那服务,比我更早的来到一队,比我更早的离开这里,比我更早的退役,比我更早的当上教练,比我更早的,得到他。
得到他的全部。
Xavi,你总要经历这一切的。我也是完全没有抱怨地接受了这顺理成章的一切。
可是这辈子,我做过一件值得骄傲的、并且比他更早做的事。
我比他更早的爱上他。
我能看出Pep亲吻他耳朵时他甜蜜的笑意,我也能看清Pep抱紧他鼓励他时,教练眼里宠溺的火苗。
他征服了我的阳光,而我毫无怨言。
他们在一起了多久,我不知道。当我挂靴的时候,我的少年拥抱我,眼里带着泪。Pep站在他身后,带着悲伤的目光看我。我把一辈子都奉献给了巴萨,我用十几年的时间追随着我的阳光。
而现在,一切都该落幕了。
Xavi,这是一种太过寂寞并且苍凉的疼痛,从骨髓里,从血液里,从碧绿色的血管壁上,趴着,啃噬着,撕咬着。
后来我去当了青年队的教练,每周还可以去看那支只剩下他的崭新的巴塞罗那,梦四梦五,一切都只像是场梦一般。
Xavi,我做了一辈子的旁观者,到死都无法走进他的生命里去分享他的喜悦和悲伤。
而我多希望你可以,你可以看着他长大,用全部的勇气靠近他,给他温暖,亲吻他的眼睑,让他在黑暗的睡梦里能无忧安眠。
Xavier Hernández Creus,我来告诉你他的名字。
他叫Lionel Andrés Messi。他是个阿根廷男孩儿,他的家人很爱他,他有不很幸运的童年,是足球王国的天才,他也有棕发棕眸和笑起来堆在一起的可爱笑纹。
他爱吃烤肉,爱吃珍宝珠,爱喝家乡的马黛茶,爱他的家人和他的小狗法查,更爱打实况,他爱Pep,他也爱这世界上善良美好的一切。
他不爱吃蔬菜,不爱喝酒和泡吧,不爱别人的污言秽语,不爱说话,更不擅长反驳跟吵架。
他将面临与小罗的别离,那是他痛苦的坎坷,他也将受人的顶礼膜拜。
他会得到很多的足球先生和金靴,可由于阿根廷,他这一生都无法释怀祖国给予他的指责。
Xavier Hernández Creus,请你帮他长大吧,给他做他爱吃的烤肉,泡他爱喝的马黛茶,亲吻他的棕发棕眸,耐心地对待法查,陪他一起打实况哪怕输很多局,督促他吃生菜,用牛奶代替酒精,限定珍宝珠的量,用温柔的语气对待他,保护他远离俱乐部的纷争,在小罗之前伸手欢迎他,陪他安静地坐着,鼓励他走出别离的痛楚,帮助他得到更多的足球先生,抚平阿根廷带给他的伤疤。
Xavier Hernández Creus,我多希望你能做到这一切,而不像我一样,软弱得不敢靠近他。
当你过几日后,无意间看到一个B队的天才,他让你忘记了说话,他让你一瞬间像站在了光里,请记起我告诉过你的这一切。
他叫Lionel Andes Messi,请你笑着走过去拥抱他。
然后替我去爱他。
(Lionel绝望地注视着信纸最后潦草凌乱的字迹,写信人颤抖的笔尖几乎浮现在他的眼里。)
求你了,Xavier Hernández Creus,求你了,去爱他吧。

此致。
身为Xavier Hernández Creus的Xavier Hernández Creus。


PS:今天我收留了一个孤儿院里的孩子,他有一双褐色并且羞怯的,像极了他的眼睛。我该给他取个什么样的名字好呢。
PPS:还是叫Lionel吧。




Lionel Hernández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弹。他失神地注视着对面墙上满满当当的荣誉和足球,以及那张珍贵的合影。
年轻时的Xavier五官深邃精致,他旁边的少年皮肤白皙,棕发棕眸,笑容干净又羞涩。两个人挨得那么近,中间的距离却又像是隔了几个光年那般遥远。
Lionel的视线逐渐模糊起来。
他决定将这匣子与养父一起埋葬,埋葬在深掘七尺充满眼泪的泥土里,埋葬在爱情死亡的下一秒钟里,埋葬进生命的尽头和结尾。

这是个美丽至深,痛苦至深的,无上秘密。



-FIN-


【内梅】朝圣(完结篇)

-请循环播放bgm,感激-




他要求我永远尊重事实,尽管这里从未存在过事实。




2015年的休赛期刚刚开始,我告别了巴塞罗那,飞回家乡回到总部接受加薪与升职。这大概意味着我要对西班牙做一次告别,尽管我对于它来说仍是个陌生人。当我向内马尔提起这回事的时候,他心不在焉地祝贺我,并且急着挂电话。我邀请他飞往圣地亚哥之前在我过几天的升职派对上到场,为这可能会寒酸的聚会增光添彩。内马尔在手机那端听着我说话,然后带着浓重鼻音和仿若没睡醒的嘶哑告诉我他做不到。

“老兄,我由衷地为你感到高兴。如果我在巴西利亚的话,这个派对当然能成功。但我要向你道歉。”

“所以,你在圣地亚哥?”

“对,我在。”他听起来感冒严重,声音堵在半空的电流中。“得多花点时间来熟悉我的队友们。”

一只黑头鸥从我头顶掠过,站定在电线上,它那白得发惨的翅膀融化在云彩里,黑色的头颅就显得更突出些。它偏头盯我,模样十分坚定。

我等了等,正要说一些赞美旧赛季的话,内马尔就已经消遁在电话那端。他许是由于某件急事儿而匆忙走开了,手机中传来昏暗的阒然。我正犹豫着挂断电话的当口,对面就传来几声闷响,似是有人在狭窄地段踉跄,然后有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远得就像是一道峡谷的垂直距离。我把手机贴紧耳朵,这一举动令我心脏几乎骤停,窥探欲正从0我的灵魂里四散奔逃,冲击出痉挛的快感。尽管如此,那些碎成尘埃的对话片段还是无法解读,有两个声音像被捂在帆布口袋里,遥不可及,嗡嗡作响。我听到有人发出蒂亚戈这个词语并且向近处走来,内马尔也跟着这声音由远及近,然后发现了这部微亮着屏幕的手机。

我听完了半句绝望的“Damn you”。

这份愧疚直到如今还在困扰着我,我无法洞悉那一天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我能想象的到这份脆弱的信任在他们之间是如何土崩瓦解的。那个如同光源的阿根廷人会带着亲切的笑意,对他说——

“——我们该结束了。”



梅西或许会把这次不能称之为窃听的窥探视作内马尔对他的背叛,这个足球王国的统治者在很大程度上都抱持有一种宽容的骄矜,他会对平日的冒犯视而不见,甚至会让步到悬崖边缘。若对他再进一步,他就会微笑着反抗你,用枪指着你的脖子,把你逼回到原点。在这段关系里,有枪的,只有他一个。

尽管内马尔从未冒犯过他。

“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很害怕,几乎要崩溃。”内马尔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无论是我还是他们,都已成为被时代留在后面的老人。“后来我才意识到,在那一刻最害怕的压根儿不是我。是莱奥。”

“他跟我说,安东内拉接受不了这样的他,他还有蒂亚戈,那个小伙子。他要成为一个丈夫,还要做一个无懈可击的父亲。所以他要离开我,”内马尔攥住胸前的十字架,手腕细微地颤抖着,旋即抿嘴轻笑,脸颊上的皱纹混合着一点点白牙。“莱奥很欣赏你,你写的新闻是他喜欢看的那一类。可是他说要离开我,为了那时候怀孕的安东内拉?我猜他不是那么诚实。做一个父亲或者他妈的丈夫,就必须要抛下我吗?我在绝望的震怒中咬定他是要去找以前的爱人,或是新鲜的爱人,你知道,哈维,或者巴尔特拉之类的。”他摊开手,十字架被甩回胸前,在那里悠来荡去。“我接受不了,大卫,如果你在现场,你会看到我是怎么冲他嘶吼的。那时候我们刚做完爱,汗液还没完全蒸发掉,他就这样回敬我的高潮。我甚至蹲在地上大吼,弯下腰来好令那些疯话一次性吼完,这样很蠢,因为地板才不在乎这些剧烈的分贝。当我抬起头来看他的时候,他竟然已经穿好了衣服,把球鞋的鞋带都系好。我就又开始哀求他,走过去抱住他,把他往床上挤,那个时候我忍不住要去吻那对嘴,好制止他再说出哪怕一句伤人的话——如果再有一句,我想我甚至会痛哭——并且试图用再一次的高潮来拴住他。我拥抱他的时候莱奥在发抖,他在微弱的颤栗。大卫……那一刻,我突然清醒了过来,我惊恐地发现莱奥再也不会宽恕我了。”内马尔停顿一下,喘口气,接着转向我。“然后,你的电话就打断了我们。”

“……我很抱歉。”

 内马尔摆了摆手,戴起墨镜,从兜里掏出耳钉别在耳朵上,那钻石像星斗一样闪烁起来。“但我还是留住了他,就像以后我无数次做的那样。”

我注视着他的动作,试图表示认同。他把脸对准我,用藏在墨镜后的眼睛审视了一下这个世界,笑容里鼓噪着暴风雪。“只不过,最后一次我失败了。”

“人不可能永远成功。”我苍白地安慰道。

“这道理永远存在,”内马尔说,“我们活不成彼此,所以这道理永远存在。只不过,这是我最想成功的一件事罢了。”

他站起来走开了。




2015年美洲杯开赛一周后,内马尔停了赛。我们在圣地亚哥的女海盗酒吧单独见了次面,今天没有球赛,人少得有些过分,所以给了我们独处的机会。他剪短了头发,把它们染得极黑,敛着气势搭在眉骨上方。尽管我获悉了他们依旧珍惜着彼此的现状,但也仅限于此了。内马尔不肯让我知道更多细节,只是用单调的微笑敷衍过去。

“我知道我只是个不可靠的媒体人,但还是要向你做一次正式的道歉,关于上次的事儿。”我将胳膊肘支在桌子上,伸出手等待着。他看着我,眉梢眼角带着一丁点儿欠火候的笑意,像是对这个道歉抱有疏离。但他还是伸出手来抓住了我的,我们抓着彼此的手。

“……那天我们的神经都快绷断了,杯赛在即,莱奥压力很大。但我知道你是个值得信任的朋友,若非如此,我们现在可能已经没球可踢了吧。”他仍然浅尝辄止地笑着,黑眼睛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我们继续要一些白啤酒喝,电视上的体育频道正播放着前天智利和墨西哥打平的那场小组赛。我任凭思绪发散,白啤酒在嘴里淡得像矿泉水一样。

“又一次,”内马尔说,“像去年一样,我搞砸了一切。我太想和他在某个决赛见了,我们站在彼此的对面,在开球点,我看着他,他看着脚下的足球。我想在那个时刻观察他的表情,用爱人的心情和敌人的身份。”

“搞清楚你的宿敌,巴西人。”我提醒道。

内马尔抓着杯口,指肚带走一片酒痕。“你认为我会放水?当然不,那会是我此生最拼尽全力的一场比赛。我会跟着他,拽住他的球衣,绊住他的双腿,让他向我投以愤怒的目光。然而我呢,大卫,我呢,我一定要跟他拼到最后一刻,拼到整个球场的欢呼声为我而涌,嘘声将我击沉,直到我们仰面倒下,气喘吁吁。然后我会翻过去抱住他,抱住他,把抑制不住的眼泪全部兜进他的脖颈。我爱他,尊重他。这是我尊重人的方式之一,也是我最爱他的证据之一。”

我寂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眼泪从眼睛里渗出来,慢慢地,慢慢地渗出来。然后他笑起来,如平日那样,白牙闪烁,一些眼泪被挤进嘴里消失了。他像是醉酒,笑得很开怀,一心一意注视着电视上的球赛,仿佛被比达尔扳平比分的进球给逗得不轻。

“我会继续祷告,直到我们在决赛相遇。”他告诉我说。




直到最后,他的祷告也没有被他的天主实现。




在他们退役后,我发现内马尔越来越少提及他的主,尽管之前他是一个绝对忠诚的天主教徒,或许更甚于忠诚。



2015年的美洲杯决赛,阿根廷点球失利。我在记者区,前面无数条举着相机的手臂已经撞破了我的脸。我站在那里,眉骨上方鲜血直流。我从缝隙里窥探梅西,血液遮挡我的视线,他坐在球场上,曲起一条腿,皮肤被疝气灯照得雪白。桑切斯射进最后一粒点球后,整个记者群向他的方向狂奔过去,包括我的同事。梅西还是坐在那里,像是在思考一些东西,看不出太多情绪。然后阿根廷人站起来,复又蹲下,似乎站不稳。有人向他走过来把他挡住,我才发觉自己的头骨已经开始迸裂。鲜血把我的视线染上腥气,我撑着身子慢慢坐在地上,手指陷进泥土中,倾听着寂寥天际笼罩下的山呼海啸。




上帝总喜欢给天才唱悲歌,写悲剧,宣希腊神话和古典主义那一套。

他太老旧了,总一厢情愿地认为我们记不住凯旋者。

他太老旧了,总一厢情愿地认为我们仍崇拜悲情者。





——感谢你!赫拉克勒斯!

梅西退役的时候,奥莱报用这样的标题为他冠名,是谓美誉。我阅读了全世界各地的电子报和杂志,包括这份阿根廷的权威报纸。他们用赫拉克勒斯的名字来称呼他,将他当做世界上最伟大的英雄。整整一周,全世界的主流媒体都在为梅西总结人生。我早就记不清在哪份报纸上读到过一段话,以至于二十年后还记忆犹新。

“……君主最终死在了他的宝座上。终其一生,他也没能离开这个死死抓住他的坟墓。我们早已忘记了莱奥内尔·梅西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球员,我们早已忘记了他是一个从圣菲省远走他乡的孤独男孩,我们早已忘记了他本不该是阿根廷的上帝与救世主。我们把他捧上君主的宝座、塞给他独裁的权力、用王冠箍住他的头颅、献给他鲜花与宝剑,却从未献予他理解与宽爱。我们忽略了上帝赐予的天赋不应是我们加以利用的武器,我们也忘记了王冠抵不过铁盔,宝剑抵不过军队,独裁抵不过自由,君主抵不过英雄。我们的君王啊,最终还是独自一人死去了。”




美洲杯结束后,梅西和内马尔都获得了恩里克的休假批准。在加勒比海,他们花了一周用来相互慰藉,待在一起。偶尔出出海,大部分时间都在沙滩上安静地散步,一人用一个耳机听巴赫;太阳毒辣的时候就留在租来的秘密别墅里做爱,把音响开得巨大,听梦龙,出柜男孩,或者二十一名飞行员。内马尔告诉我说莱奥很喜欢这个乐队,尽管他们出道很久,曲子很少。

“那一周我过得非常惬意,不用害怕有谁来打扰,也不用害怕莱奥被谁借走。安东内拉在阿根廷受到妥善的照顾,蒂亚戈跟他的妈妈待在一起,我跟他的父亲待在一起。我们乖顺地服从上帝的安排,最美妙的安排。

“慈悲的天主曾赐予我最清冽的甘泉,又令最普通的河水始终流往我嘴边。我拒绝河水,只想尝举世无双的甘泉。

“他惩罚我的贪婪,终令河床干涸,清泉枯竭。使我渴死在他的脚边。”




我留在巴西,成为报社的中层,从此以后再没去过巴塞罗那,哪怕是旅游也没有。地中海酝出的空气再染不进我鼻息。

巴塞罗那的小巷子里总响着弗拉明戈舞曲,节奏浓烈——这个世界上不能缺少弗拉明戈,就像我们不能缺少空气一样,它是一剂春药——说起西班牙,给我的感觉总是混血。希腊人罗马人阿拉伯人,欧洲人美洲人或者亚洲人,他们都在这个地方憩息过,留下一点儿自己的痕迹,然后消失在历史的巨涛中。站在巴塞罗那或者马德里的街道上,左手面有天主教堂,右手面有清真寺,眼前对立着琳琅繁华。她拥有异于常人的热情和异于常人的冷静。但对美洲来讲,她太冷静;对欧洲来讲,她太热情。




梅西离开巴萨的时候,我在网上观看发布会转播。他剃短了胡子,显得略略有点儿精神,但疲惫已经从他的毛孔里明目张胆地溢出来。梅西皱着眉头,寻常那样,右手握住话筒讲话。

“2022年世界杯已经结束,随之结束的是我在欧洲的足球生涯。……很感激我的队友们给予我的耐心,每个人,每一名工作成员,感谢你们帮助我走到现在。……这里对我来讲意义非凡,这儿几乎是我的出生地,也是我的最终归宿。……说实在的,我已难以应付高强度的比赛,是时候把这个号码让给下一个热爱巴萨的人了。……是的,在我心里早就有一个最佳人选,我们都很爱他。”

梅西把目光落到坐在第一排椅子上的巴西人身上,笑了笑,脸颊又冒出了深酒窝。内马尔注视着他,也笑了笑,不像敷衍,也不像是听到这个消息后而感到开心。似乎是看到梅西笑了,他才跟着机械性地重复了一下这个脸部动作。

阿根廷人自始至终都没有落泪,他很冷静,貌似不够热情,我担心他会被别有用心的人抓住话柄。上百个直播信号的分流已承受不住人数的涌入,视频变得卡顿,梅西的举止也变得一顿一停。全世界的球迷都通过自己眼前的屏幕看着他,看着这个曾主宰足球世界的阿根廷人是如何彻底倒下的。他们对巨人的消亡都很好奇,似乎梅西的倒下会比喜马拉雅山的崩塌掀起更狂烈的沙尘暴,这是世界奇观,所以他们睁大了眼睛看着,生怕错过半个细节。梅西仍然很平静,拧开矿泉水瓶喝水,然后卸掉了全部气力。镜头扫向台下的球员和教练组,还有几名队友的妻儿。每个人都带着和解的笑意注视他,好像在对他说:没关系,没关系,我们理解这一切,我们原谅你。



但总有一个人不会顺应民意,直到最后都没有原谅他。他拒绝了十号,固执地穿着十一号球衣,继续领着巴萨向前走。俱乐部甚至为了这个号码的去留少注册了一名球员,并且受到了西班牙足协的惩罚。这件事情造成的轰动不比梅西的离去小多少,一时间世界哗然。死忠哀痛,死敌庆贺。

连我也触摸不到事实的核心,尽管他们在2016年过了一半的时候,就已经彻底分手。这么多年过去,一个三十五岁,另一个三十岁,我原以为他不会再玩这种过家家式的情绪游戏。于是现在,所有人都认为他们苦大仇深。

我打了许多电话发了许多信息去质问他,一切都是石沉大海。哪怕被媒体拍到他偶尔出现在圣保罗,我也没有机会再见到他,我们就这样断了音讯。

直到后来,很多年以后,我在福塔莱萨度假,碰见棕榈树下那个跟少年在一起踢球的男人,我才有机会再次跟他面对面地坐下交谈。

2014年世界杯的时候,他在这里受伤,缺席了接下来被德国淘汰的比赛。自此以后,无法跟梅西在决赛见面这件事,就开始像一个循环往复的诅咒。

我们在沙滩上坐下来,我变老了,他看起来却还很年轻。我们说一些近况与事变,后来我问他当初为什么拒绝背负梅西留下来的十号。

他仰着头,大西洋的海风吹在我们脸上,把他的笑容吹得更快活了一些。流着血的太阳沉入海平线,波浪像伤口那样裂开,把光线一荡一荡地送到我们脚下。

他摇摇头,说他不想接受。

“为什么不想?”

他继续摇头,笑着,不说话。我注意到他眉毛上染了白色,想提醒他,然后猛然意识到这是苍老的痕迹。

远处传来击打响板的声音,重复着弗拉明戈的前奏。我雀跃起来,巴塞罗那的小巷带着色彩跃进脑海。身边老友告诉我说他要走了。他还坐在沙滩上,赤着脚,夕阳涂满他的半扇身子,一半浸在血里,一半泡在黑暗中。

“直到现在我还背负着那个号码,”他望着海平面告诉我说,“它始终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当时我想,我不用再多一个十号在背上了。”

我沉默地听着,然后站起来与他拥抱告别。笑意一直在我的老友脸上,他戴上墨镜,离开这里,走路的时候微微向前倾,似乎佝偻着背。

远处响板声已寂,换了手风琴。

海水仍在清洗夕阳,试图将它的伤口洗净。



2016年,梅西蓄起了胡子。6月27日,他亲眼目睹了失败。

失败曾乔装过许多模样,好将自己掩盖在悲恸的披风与怪责的眼神下。直到那一天,它脱下毛蓑,坐在球门线上,拄着腮凝视阿根廷人。它是多么爱他啊,肯为他露出自己不曾修饰的真容,肯为他抖开隐形衣大敞怀抱,肯亲吻他的泪水,舔舐他的胡须,迎接他的倾颓,肯让他诅咒一切诅咒自己。

梅西看到它坐在球门线上,清晰得宛若阴影,任由它拥抱了自己。

我们都明白那天发生了什么,无比清楚。他自责、愤怒、自怨自艾、绝望、怒火中烧、仇视自己、憎恨一切、乃至否认他对足球的感情。

“那一刻我完全自暴自弃了。我想按下esc,退出这场游戏,然后找到存档,彻底删除。明天醒来以后再开始新的人生。”梅西告诉我,在我们漫步的那个下午。

“我很感激他在那一段时间里没有放弃我。我是指,在说了许多伤人的话之后。有多伤人?是我这辈子都不会对任何别的人、任何别的事说出口的话。

“在他还没有放弃的那一刻,我先退缩了。”




他们在球场和镜头下依然交谈、拥抱、兴致勃勃,仿佛这一切从未改变过。

又仿佛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我现在想要关闭电脑和这份文档了,尽管光标仍在闪烁。

现在是2052年2月5日,美洲气候适宜。我和妻子刚从教堂里回来,我们见证了伟大的一刻:内马尔·达·席尔瓦在他60岁生日这天与交往多年的女友成了婚。

再小小追溯一下也并无不可,只是我已经老了,刚刚发生过的事情已经在头脑里模糊起来,像烧开的水雾。

我记得他站在那里,教堂的台阶上,保守并且苍老。我半年多没见他,记忆里的内马尔和当下的人形重叠在一块儿,显得卡钝又晦涩。我亲吻他妻子的手,又与内马尔拥抱,称呼彼此的名字。他的样貌变化如此之大,半年前他还是一个精力充沛的活泼球星,如今他已经是一个沉重又得体的老年人了。

他的许多球星朋友都来到此地与他庆贺,包括梅西。有很多记者守在教堂外围的栅栏路上拍照,他们的光学仪器已经先进到不需要按下快门便能在十秒内成百像。梅西的到来引起意料之内的骚动,这个时代缺乏传奇和历史,所以他们更倾向于捕捉历史。我站在原地,注视着内马尔,他很平静,平静到几乎缺乏活着的迹象。我知道他们已经太长时间没见过彼此,圣诞祝福从视频到电话再到贺卡。贺卡,谁能想象,在这个3D打印和VR泛滥的年代,他们竟然坚持手写贺卡祝福对方。

梅西走到他面前。

许多年过去了,他再次走到他的面前,就像是跨了很大一步出去。

“祝福你,我的朋友。”梅西说,将脸贴向他耳边。




我们永远掐不断时间的路径,美好的一切和绝望的一切都会迎来它的结局。




“你是否愿意娶她为妻,按照圣经的教训与他同住。在神面前和她结为一体,爱她、安慰她、尊重她、保护他,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她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于她,直到离开。”

内马尔将眼向下瞥,直到他看住梅西。后者点了点头,然后轻轻笑起来,显得很快活。

内马尔一直凝视着他,泪水濡湿了巴西人的眼睫和整个世界。

他们曾走在沙滩上,阿根廷人背靠着基督像。两人在耶稣的注视下交媾,月光漫过他们四肢交缠的身体,为他们盖上一层柔软的薄纱,将其永远埋葬在了天主的脚下。





“——上帝就在那里,他听得到。”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仁慈;

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爱是永不止息。”

——《新约·哥林多前书》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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