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毛

巴萨队蜜以及巴萨队内每个球员的人蜜,最大人蜜还是梅西。
拙劣写手,还在进步

【内梅】朝圣11(2016.1.22十点四十更新 很长)

我站在庭院里,举目望着头顶的一小爿天空。一股清凉的蓝色正从闷热的黑夜中挣脱出来,它偷偷待在那里,一面与我和这片大地对峙着,一面温柔地注视着这个看起来像是被烧毁了的庭院。

这个铺着人工草坪的庭院目前形同废墟,到处都是坍塌的塑料桌椅和气球尸体。我让自己的肺吸饱了清新空气,然后绕开一个支离破碎的围栅,点了支烟。

内马尔站在别墅门前的台阶上,脚下仿佛踩着滚烫的岩浆,忐忑不安地挪动着双脚。但也并不离开原地一步,他的面色潮红,似乎对眼前的一切不甚在意,一面茫然地注视着前方,一面又抽出时间来看看我。他张了张嘴,似乎不确定即将发出的声音是不是他自己的。

我头顶那一小爿蓝色又轻飘飘地往四下伸去。

“操。”内马尔嘴里溢出含糊的鼻音。他光着上身,一边恍惚地前后晃动身体,一边又警惕地盯住我,带着一副天真的陌生表情。我不由得警惕地向门外看了一眼,生怕有早班巡警路过这个庭院。他一定会不容分说就把我俩逮进班号,扔进吸毒幽灵的坟墓里将他们喂饱。

“五点三十二了……老兄。”我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发现我的袖口颜色正是这一夜狂欢所留下的证据。

“怎么了?”他又用鼻音回应我。

我看到一行泪水沿着他的鼻梁流进嘴里。我木头木脑地看着那串泪水,还没分清楚这是不是现实,舌根处立刻漾出一阵微苦。就像是就着唾沫把药片囫囵咽下去而它死命粘在你舌头上一样,但更像是和着沙子陡然吞下一把粗盐。

内马尔突然站直了身体。

一辆出租车穿过黎明的苦闷向这幢房子冲来,但是还没到路口便停下了。从出租车里下来一对烂醉如泥的男女。

内马尔坚强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醉鬼进了他们的房子,灯亮了又熄。他依然保持着滚烫的温度,像被上帝掐紧了脊梁那样站着。



直到最后,梅西也没有光顾这里。

他没有给内马尔打来电话解释,而我的朋友,就是这个死命撑住站在台阶上的巴西人——他因为宿醉,五官轮廓而变得更模糊了一些——也没有打过电话去询问他。

他看上去早已忘记了梅西要来这件事。他像一只蜂鸟一样聒噪地滑行在每个来客身边,每当我回过头去或者转过身来,这位笑容灿烂的年轻球星总会准确无误地出现在下一个人的酒杯前。他的面孔不是浮现在这边的金黄色液体上,就是投射在那个人手里的酒红色液体下。到了凌晨四点我差点以为他已经淹死了。

而梅西,的确没有出现。没有人知道他会来,所以这一切都无伤大雅。

直到最后,连我都忘记了该去问一下内马尔,他到底有没有邀请梅西。

我咀嚼他脸上的笑容时,正好有人把一杯酒泼在了阿尔维斯身上。然后这个喜欢在进球后跳舞的舞者高声大笑起来,把一桶被疯狂摇晃过的百事可乐喷射在了内马尔身上。

我安详地坐进庭院角落唯一的一把扶手椅里,那个角落简直滤尽了尘世间一切嘈杂,空气立刻变得安静又体贴。内马尔奔到我身后五码的水龙头处匆忙清洗,我转头不作声地看着他,我的朋友脱下背心搭在龙头上,他的身体几乎和后面的灌木丛融为一体,我眨了好几次眼才看清他。

内马尔扶着水龙头,蹲在草坪上,头低垂着。水流发出堪称巨大的暴怒声音。他在这暴怒的声音里揪着自己忠诚的胸膛,把脸埋进草坪。这个优秀的年轻人终于把自己折磨成一只惊恐的鸵鸟,痛惧难安。

空间被闷热的气流挤压得又扁又平。

我转过头不再看他,回到了所处的世界。人世间所有的喧闹仿佛都集中在此,一股脑儿向我扑来,打算把我压成一个不美味的肉饼。

内马尔走到我身边,拍着我的肩膀让我回到派对上。

我看到他若无其事的脸因为水珠而闪闪发光,便建议他去给梅西打个电话。

“他不会再来了,老兄。”内马尔说,“我真的忘了他是否答应要来了。”

我感到有些奇怪,但未及多想,他便看了我一眼,似乎很吃惊看到有什么东西正粘在我脸上。我的朋友怔了一秒,便光着身子回到了他的群落。几个姑娘向他贴了过来,内马尔大方地把嘴唇凑过去给姑娘亲吻,我把目光投到身旁的灌木丛里,那里正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像一只松鼠打根蔓中穿过,非要弄出一些动静来彰显自己的存在。

我曾经时常看到他与别的女人接吻。那时候的内马尔魅力四射,他的亲吻能穿透任何一个姑娘的嘴唇,直坠到她们芳香的心里,然后不管发生什么都显得顺理成章。但是我听着他,就像听着那只松鼠弄出的动静一样,没有价值,并且微弱得不堪触碰。

我很快就在扶手椅里睡着了,这期间似乎没有人过来打扰我。等我醒来的时候,天色看上去已经没那么沉重。我有几分钟的惊慌失措,深以为自己陷落在一个刚被屠戮过的战场上。直到我抬头看到内马尔站在台阶上,依然赤裸着上身。

这个夜晚,又安静又激烈地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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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球员通道的入口,背靠阳光。方形洞口外的世界,已经传来连贯又兴奋的喇叭声。

我探头出去看了一眼,世界上最大的球场马拉卡纳还没有变成即将爆炸的胃袋,它饱胀并且满意地吞咽着蓝白色的人群,一边发出粗壮的喘息声。

我的后方传来一阵骚乱,随行摄影师掐了一下我的胳膊,急匆匆地冲上去。阿根廷的球星们正从自己的球员休息室方向往这里走来。

梅西出现在最后。

他总是出现在最后。

我的摄影师三百六十度地围绕着他旋转,我倚在逐渐滚烫的墙上,自以为漠然地瞅着梅西已经刮干净的脸。他低着头,手里拿着阿根廷队的锦旗,使劲儿盯着自己的球鞋看。波黑队的球员努力挺直身子,坚硬地站在另一端。有些人路过梅西目不斜视,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一眼当今世界上最伟大的球员。有些人则大方地走上前来拥抱他,表示对世界第一的崇敬。

我注视着他下巴上的窝沟,紧绷的皮肤从这里凹陷下去,形成一个柔软的漩涡。他的下巴搞得我鼻子有点痒,忍不住想笑一下。

梅西蓦然抬起头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然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犹豫了几秒。伸出手来——那双手不大,很平坦,握住我时并未用力。

“你好,莱奥。祝你成功。”我与他握手,微微笑着。他也因此笑了起来,牙齿藏在薄薄的嘴唇里,因为笑容而变得明亮。

裁判组从我们身边走过,带领队伍要进入球场。梅西站在队尾,我跟着他走了几步,当他即将迈入泼满球场的阳光里时,我用自己尽可能最平静的声音问了个问题。

“你喜欢巴西吗?”我说。

“还不错。”梅西说。他友好地注视着我,走进了阳光里。

我看到他一瞬间变成炙热的金黄色,球场上响起遥远又心痛的欢呼声,轰鸣着穿过这里的一切,凶猛地闯进球员们的胸膛。

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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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马尔告诉我说,无论踢多久的足球,每次听到球场内数十万人共同发出的声音,他的手心和额头总会因为颤抖而大汗淋漓。

“有十万颗心脏在这块土地上与你一起跳动,哪怕只是意识到这一点,我的双脚也会因为狂热的惊惧而驱使我在球场上更卖力地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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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都无法更好地体味这句话,直到后来,世界杯快结束的那段日子里,我才体味到了人类极限的痛苦。此时只得按下不表,尽管我很想向你们讲述那一天是如何崩塌的,就好像在无情的时间和历史中,从未出现过那二十四个小时一般。但现在,我依然有义务把这部书按照时间逻辑进行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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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2014年6月16日。阿根廷凭借一粒乌龙和梅西的进球,战胜波黑。

我作为报社的跑腿记者,负责跟随最有话题性的世界杯夺冠热门队伍作实时报道,所以在近半个月里很难见到内马尔。

当我们风尘仆仆地纵向穿越巴西国土时,内马尔也在做着勤恳的跋涉。如果把我们的轨迹在地图上标记出来,就会看到一个虔诚并且舒展的十字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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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阿雷格里港的时候给内马尔打了个电话。

那是个气候宜人的夜晚,大西洋的海风拂过奥林匹克球场的脊梁,沉重的巨人打了个哆嗦,在醉人的亚热带微风里安静下来。

我走到阳台上,想着必须要给内马尔打个电话。于是我这么做了,但可惜的是他并没有接。我穿过酒店走廊,来到外面甜蜜的薰风里。感受扑在脸上如同绸缎一般滑腻的水汽。

透过这水汽,我看到梅西独个儿站在酒店的国旗杆下,仰头看着巴西国旗在海风里现出稔熟的骄傲。

“莱奥,”我走过去打了个招呼,“港口凉快多了是不是。”

梅西点头,仿佛感到不自在一般扭过脸去,又扭过来看着我。

他说:“这里是罗尼的故乡。”

梅西把手放在头上,触碰着自己在黑暗中似乎要融化的棕发。

“这里很美。”他说,一面叹息着,像一只心满意足的动物。“可惜罗纳尔迪尼奥不在这里,否则我想我应该见见他,应该的。”

他的话语在夜色里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就像是我在球场看台的最顶端,而他站在球门里。透过纱网抛掷出他千疮百孔的声音。

又模糊又温柔。

“我觉得你应该喜欢巴西。”——因为这个国家优秀的人都用了灵魂在爱你。我伤感地想,心里涌起一阵酸痛的不快。

“你们的故事很动人。”我说。“巴西人都很为罗纳尔迪尼奥自豪,不仅仅因为他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球员之一。”

梅西又笑了一下,腼腆地摸着自己的鼻子。他的意大利式鼻子轮廓在酒店的银白色灯光下透着一股奇异的壮美。

“他是拉丁美洲的骄傲。”他总结道,年轻的脸上光芒四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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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到酒店大厅时,内马尔给我打来了电话。我示意梅西先离开,彼此作了告别。

这位热情似火的老朋友在电话那头非常聒噪,我看着梅西等电梯的身形,告诉内马尔我刚才和梅西在一起交谈过。

“巴西利亚的姑娘都很漂亮,我知道。”我平静地说,试图让他安静下来。

“你跟莱奥在一起吗?”内马尔的声音停顿了几秒,突然低沉下来,甚至变得有些寂寞。“那真的很好,大卫,真的很好。”

“需要我转告什么吗?”

电梯来到一楼,梅西走进去,向我举起手。

“希望他一切都好。”内马尔说,“希望他一切都好。”

我突然抬起胳膊,冲着电梯里的球星喊道:“希望你一切都好,莱奥。”

梅西笑起来,脸色明亮得仿若能照亮这座海港城市的夜晚。然后,电梯将他缓缓吞没在银色的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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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温暖并且带点悲伤的阿雷利亚港——罗纳尔迪尼奥的故乡——球王梅开二度,战胜了尼日利亚。阿根廷队挺进了十六强。

回到圣保罗后,我去报社进行短暂的汇报。我的记者同行告诉我,巴西队从巴西利亚前往贝洛奥里藏特前会在圣保罗做短暂的休憩,放球员们回家歇息半天。

我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在电梯间碰到我的上司。他是整个巴西最善于捕捉娱乐风向的人,只比我大了七岁。他从一名娱乐新闻记者,一路攀爬到报社副主编的位置,用的可不仅仅是一双宽阔的手掌。而现在,他正在用一双褶皱很深的眼睛诚恳地看着我,用胳膊肘把我往外推。

“去,回到阿根廷队待的酒店去,给我弄一篇采访稿来。”他粗声大气地说,“大卫,大卫,你可是巴西最受欢迎的体育记者,别他妈让我失望,孩子。”

我一边咀嚼着他对我的称呼,一边看着电梯门把他的脸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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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我是巴西最受欢迎的体育记者,那一定是不恰当的。我在巴西有固定的采访对象,这个人毋庸置疑是那个顶爱变换发色的年轻人。他是个伟大的球员,也是个顶能坚持己见的倔强的人。我不会把这种品性归为人种,身为一个巴西人,我就算闭着眼都能看到巴西利亚、圣保罗、里约热内卢街头的年轻人是如何用五彩缤纷而又炙热的笑容,融化着每一个来到这块国土的异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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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到万丽酒店时,空中正逐渐汇聚起一些铅灰色,一层层地涂抹进圣保罗市中心的教堂尖塔上。风追了上来,开始一鼓作气把我向前推。

我走进酒店大堂,梅西和队内要好的朋友正坐在休息区喝东西。有几个报社记者在他们对面,目光总离不开莱奥。

梅西低着头,很少看对方。面孔上浮着一层浅淡的疲惫。

“我听说阿根廷足协的奖励已经提升到每人三千万欧元,这是真的吗?”一个女记者轻松地拍拍梅西的膝盖,展露出迷人的笑容。

“或许是吧,我不知道。”梅西说,勉强又补充了一句,“但其实我们并不需要这样的鼓励,阿根廷人对于冠军的渴望太强烈了。”

记者们对这个回答看上去有些失望,他们还期待阿根廷巨星多说几句,但是梅西已经闭起他的嘴巴,用天生的少言寡语防备着他们再吐出另外一个问题。

“喔上帝,看看是谁来了!”我的一个周刊记者朋友发现了我,声音顶高地冲我吼道。我步履缓慢地走过去,人们都站了起来。我伸出手,但是没人理会。

内马尔的声音从后面掷到我的背上,我回过头看到他站在离我五码的地方,面孔像是笼罩在风里,一时间无法辨别。

我感到害怕,仿佛看到一头致命的猛兽匍匐在眼前。它瞅准了这里没人有利器,所以才从容不迫地蹲在风里,纹丝不动。

“你不是应该在贝洛奥里藏特?”我发现自己的声音干哑,听上去很渴。两个摄影师举起相机来拍照,内马尔笑着挡住他的镜头。

“我只是来看望我的朋友,别太严格了。”

巴西球星神清气爽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梅西身上,整个身体似乎因为某种舒适而柔软起来。

其他人和梅西都一一拥抱了他,但是阿根廷人依然显得困惑并且疲倦。

“不请自来。”内马尔对阿圭罗说,“我得到欢迎了吗?”他又看梅西,皮肤因为空气的昏暗而变得毫无瑕疵,那上面绷着的表情如同原始浮雕,细致但是夸张。

我突然感到有些愤怒,这种愤怒区别于以往又痛苦又怜悯的愤怒,而是一种明确到毫不留情的愤怒。我已经开始感到丢脸了,为这个狂热的同胞。

我想那时我的脸一定涨得通红,然后生硬地对他说他是不是应该身处贝洛奥里藏特,或是跟着球队随便在哪训练,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是在这里谈笑风生。

“我曾经还以为大力神杯是每个足球运动员的终极梦想。”我尖酸刻薄地说,“但是对于你来讲似乎并不是这样。”

内马尔看着我,无法理解我的用意。他摇了摇头,对我说:“斯科拉里给我们放了半天假,我们也需要休息。这让你生气吗?”

梅西听着我们谈话,另外几个阿根廷队球员开始往电梯间走去。

“跟我们来吧,”阿圭罗说,“到房间里来。我和莱奥住一起,你显然是来看他的。”

“祝你们开心,快乐!”我用更加尖刻的声音对他们喊道,已经控制不住心里的怒火。“一定要商讨出一个方案,就是如何从找乐子里寻找到南美足球的未来!”

“你疯了吗?”我的记者朋友揪住我肩膀上的皮衣,“大卫,你吃了兴奋剂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我不喜欢你这么说话。”阿圭罗说,表情严肃。“朋友,我知道每个人都有些特别的脾气,但最好别发泄在这里。”

我有一瞬间感到想掐死内马尔或者这屋子里的随便一个人,酒店外头开始响起沉闷的哔剥声,有凉风从巨大的柱子间穿梭往来,灌进我的领子里,我因为一刻的寒冷而有些清醒。

内马尔看着我,一言不发,笑容已经消失在他的嘴角上。他看上去似乎很绝望,又似乎满不在乎。我捕捉到他有两秒钟的微弱颤栗,然后很快止住了。而梅西看上去已经快被某种极端的情绪压垮。球王不愿意看我,他盯着电梯旁的广告显示器,皮肤因为窒息而变得苍白。

内马尔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对我说句什么话。

但最后,我什么都没听见。

电梯降下来的时候,内马尔表示他暂时先不上去,而需要安抚一下他这个看上去快要把自己气死的记者朋友。

“明天见。”梅西站进电梯的时候向我告别,他的脸看上去仿佛离这个空间非常远,几乎像是一副透明的轮廓。我的心脏蓦地被一只手捏起来,然后狠狠扔进胃里。钝痛让我一时之间难以呼吸。

这部豪华又狭窄的长方形空间,如何能承载得了那些重若人生的情绪。

我坐到大厅的沙发里,脸埋进手中,因为愤怒而汇聚的眼泪顺着掌心流到胳膊上,一路濡湿着衬衣。但还好,只是这么一瞬我便平复下来,然后抬头寻找内马尔的目光。我得这么做,不仅仅是因为我的行为太愚蠢。

而是因为我终于用行为真正伤害了我的朋友。

而当我很快意识到这个问题后,内马尔已经离开了。而那个周刊记者站在我膝盖前,满怀同情地瞅着我。而我有一瞬间想用一个过肩摔把他扔到地毯上,但是胃里的某种感觉阻止了我的进一步行动。上帝作证,当时的我真是太想哭又太想吐了。

“老兄,你怎么了?”他用受了惊吓的柔和嗓音抚慰我,可我当时真的只想揍他。

他从我的沉默里尴尬,然后怀着怒火脱身而出。“大卫,对不起,恕我直言,你今天真的像个骆马。”

“多谢赞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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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时给了我莫大压力,大卫。”

衰老的球星擎着个尚未消逝的狮威牌啤酒罐对我说,我看他一眼,从他依然瘦削的下巴上寻找着当初的惶惑。他当时一定是被我吓得不轻,那个弱小得近乎可恨的我。

“但是上帝一直站在你那边,”我对内马尔说,“而我却一直都像个可笑的骆马。你当时一定开始恨我了。”

“当然,我那时真的想狠揍你一顿。因为你让我尴尬,你也让所有人尴尬。我当时为有你这样一个朋友而感到害臊。所以我逃走了。”内马尔说,裸露着的松弛肚皮随着水下射灯的潾潾光芒一起一伏。

“但是上帝一直站在你那边。”我缓慢地重复道,几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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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马尔很久没联系我,我曾到他的Twitter上留言,谨慎地选择字眼,以免让他读出我的僵硬,也不乐意让他看到我的谨小慎微。

我用一个故作轻松的表情送出了留言,在他关于巴西队战胜智利的Twitter下。

我说:“上帝啊,那粒点球!当时我从电视机前跳了出去,撞在茶几上,但是没有丝毫疼痛。内,我发自肺腑为你和巴西队感到高兴!”

距离我按下鼠标左键还没有半秒,我就后悔用了“丝毫”这个词,这太刻意太谨慎了!我痛苦地想,脸颊发烫。

但他很快就回复了我,在数以万计的留言下,他能注意到我真是个奇迹。

“谢谢你哥们,希望我们很快能见面。”我仔细读着这条回复,直念叨了三遍,然后咬紧牙关以防自己乐得喊出来,直憋得咬肌酸痛。

然后我们果然很快就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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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科林蒂安竞技场的草皮上,头顶是一片被切割成不规则椭圆的天空。阿根廷队站在巴西的身体上,在这里熟悉着一切。

球迷已经出现在他们身后,阿根廷巨星的背后是一片喧嚣的声浪。每个人都在叫他的名字,每个人的嘴里都咀嚼着他的名字,那些字母在无数唇齿间滚动,变成白色的梅西,黄色的梅西,棕色的梅西,黑色的梅西。

而梅西穿着蓝白两色,脸孔隐匿在伏特加一般浓烈的阳光里,紧皱双眉,仿佛被辣到了双眼。

那是梅西的表情,一副梅西式的,梅西表情。

他似乎应该紧皱双眉,目视前方,眼睛陷在骨头打造的阴影中。这是身为阿根廷队队长的阿根廷梅西,得拿出一股威严妥帖劲儿,慑服些什么。

慑服些什么?

我收回目光往记者区走,路过替补席的时候,萨维利亚向我竖起大拇指,然后冲我嚷道:“准备好你的溢美之词,胜仗要开始了!”

我向他回以微笑,然后扫视了一下替补席上的观众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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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后来我根本接不住他的崩塌一样,我同样拦不住他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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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马尔戴着口罩和墨镜,正在拾级而下,慢慢地向我移动过来,然后坐在要客席的旁边。手搭在栏杆上招呼我过去。

我口干舌燥地看着他,看着他取下口罩,向我露出一个伏特加的笑容。

“好久不见。”他没有摘下墨镜,但我依然能看到他黑色双眼里那根起伏的血脉,一落一涨,随着爱情的心跳而鼓动。

“斯科拉里放你的假?”我示意摄影助手先走,然后仰视他。他逆着光,轮廓清晰得像刻在我眼里的刀痕。这个戴着墨镜甚至口罩的奇怪年轻人穿着白色T恤,看上去却像个黑色的狮子。

“当然,或者,没有。”他还是笑,笑得令人迟疑。“大卫,你在哪里看球?”

我指指自己的记者区,他望向那边,梅西正在那边被几个阿根廷记者缠问,双手叉腰,依然皱着眉头,像是永远都不打算舒展开。

“他好像一点也不开心。”我说。

“……他很开心,他顶开心不过了。”内马尔说,唇角温和地舒张着。

我向他告别,往记者席走去,梅西看着我走过来,依然有点困惑地皱着眉头。像是搞不清这些人为什么要发出这样的语言。我看不清他的眼睛,莱奥的眼窝比很多人的都深,镶在他那个意大利式的鼻子上方,如同要保护些什么一般隐匿着。

我坐下,帮摄影记者安装定焦镜头。边看着内马尔仰在扶栏上,向这个方向久久注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是想让梅西发现他,还是害怕梅西发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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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分钟结束后,我的汗水几乎浸湿了夹克。太阳向科林蒂安的东北方向落去,内马尔所在的看台正在陷入一片怅惘的阴影中。我看着屏幕上的比分,也跟着惆怅起来。

还需要一场加时赛。

梅西站在场地边缘,离内马尔大概只有十米距离,我擦拭着流在眼皮上的汗水,想努力撇清视线。

梅西站在外围,球衣如同被雨浇过一般紧缚在后背上,显出肩胛骨的轮廓。

萨维利亚在圈内情绪激动地说着阿根廷语,我寻找着内马尔的身躯,边看着站在圈外的阿根廷队长,蓝白色两色将他箍在原地,动弹不得。

萨维利亚伸手扯了一把梅西,他的队友给他让出斜斜的人缝,他被拽进圈内,被马斯切拉诺扶住,梅西晃了晃,艰难地站稳身子,俯身听萨维利亚的话。

我这次看到内马尔,他站在座位前,墨镜在他脸上黯淡无光。

他一定看不清他,隔着那片刺痛双眼的黑暗,他一定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眉头微拧,是因为开心,还是因为痛苦。

我沮丧地握紧双手,眉间的疲倦令我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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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点球大战还有两分钟,梅西从中路突破,喂给迪马利亚一个斜传球。1:0,似乎想永远沉睡的大屏幕上终于出现不同的数字。

全场沸腾。

如同暴雨倾盆而至。

所有人都冲进场地拥抱梅西和迪马利亚,我在记者的涨潮中被推挤着涌向场地中央,在手忙脚乱中向内马尔坐的地方瞥了一眼。

他正站在座位上,像所有穿着蓝白两色球衣的球迷一样,振臂高呼。

被簇拥在中央的梅西,他不再皱着眉头,仰起脸笑得像个得到心爱之物的幼童。

阿奎罗久久拥抱他不放他离去,每个人都过来揉乱梅西的短发,每个人都过来将他们二人一起抱在怀里跳上几跳。

我被挤出那个巨大的漩涡,站在边缘看越来越多的人群把它充涨。几个瑞士球员从我身旁走过,把球衣拿在手里像是在等待圆圈中央的主角。沙奇里停在我身边,和罗梅罗交换了球衣。两人用英语交谈了几句。

“很高兴与你们交手。”罗梅罗说。

“非常感谢,希望以后有缘再见。”沙奇里说,“你们很棒。梅西,世界第一。”

罗梅罗拥抱了他,鼻子通红。

“真希望我们能成为世界第一。”罗梅罗看到我站在那里,声音沙哑地对我说。“世界第一,所有人都想成为世界第一。”

所有人都想成为世界第一。

可是有没有人想做那个世界第一旁边的世界第二。

我转向看台,内马尔已经没了踪影,我却仿佛还看到他正站在座位上,振臂高呼,声音犹在耳旁。

他一定在随着暴雨们在喊些什么。

例如。

梅西,梅西,梅西,梅西,梅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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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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