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毛

巴萨队蜜以及巴萨队内每个球员的人蜜,最大人蜜还是梅西。
拙劣写手,还在进步

朝圣13 (2016.12.10)


2014年7月13日。

抵达若比姆国际机场时——飞机还滑行在跑道上——我便突然萌发出一种古怪的错觉而一时间怔在那里无法反应。

就好像外头有个葬礼在等着我,一个令人难以忍受的散发着眼泪味道的葬礼。它在那里安静地躺着,等待我走下去,走出飞机,走进里约热内卢的空气,一路走进坟墓里。

虽然错觉令我不安,但我还是把脚搁在机场的土地上,触碰到它正融化在高温下的绝望——太不幸了,这一切——我站立难安地感受着目前为止涌出身体的一切想法,这令我非常痛苦,痛苦得几乎喘不上气。那个坟墓又出现在弯曲的热浪里,我真想搞清楚里面躺着谁,以及它为什么会在这里躺着,一言不发,宁肯独自死去。

“老兄,”我的摄影记者从后面抓住我的脖子,以防我踉跄着向前跌倒。“你看起来不太好。”

“大概是某种睡眠不足的飞行癔症。”我用汗涔涔的声音说道,“的确有种神经性痉挛,叫气流恐惧症。”

我们抵达报社总部时,整个办公大楼像是刚发生过海啸,每个人都带着水汽从我身边席卷而过,我像穿越峡谷一样跳跃到总编面前以便让他听清我的声音。处理完这一切,我开始向内马尔住的公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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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根廷输球的那一天,南半球的时间突然混乱起来。我在那天总是不停地看表,秒针翕动着,像是一根脆弱的指挥棒。我无数次地看它,而它备受关注,洋洋自得,不肯加快速度。

我听见终场哨在下一秒响起——

——像是月球上的一声惊雷,更像是阿根廷人被捂住嘴的一声惨叫。又惊恐又了然于胸。

而这一秒被淹没在石灰色的吼叫和痛哭声里。南半球将永远失去这一秒,就像独眼鳏居的人突然挖出他健康的那只眼球一样——南半球鲜血淋漓,永远地失去了这一秒。这一秒颓然死去,被石灰色的吼叫和痛哭所淹没,击沉在谷底。

尼克拉•里佐利拿下口中的哨子,他把头转向大屏幕,然后又转向他——

——南半球永远地失去了这一秒,而它全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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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他公寓对面的时候天色已黑,在逐渐变厚的空气里,我在街对面站了五分钟。我不知道如何开口,是的,如何开口。是拿出慈爱的口吻来抚慰他,还是用活泼的语调鼓励他。

我一边哆嗦一边穿过马路,走上台阶,然后按响他的门铃。过了一会儿——来开门的脚步声未及我想象中那么臃肿——白色门框的后面探出一张脸和一个结实的身体,是内马尔在巴萨的队友,哈维•埃尔南德兹•乌克雷斯。他的眼睛几乎占据了整个儿面孔的上半部分,眼袋横亘在鼻梁两边,嘴角和平地向下弯去。他似乎第一时间没想起我是谁,而我也完全忘记了自我介绍。我们俩就这么互相看了几秒。

“你好,大卫。”哈维把门拉开,嘴角向上提起,眼眉处仍然没有表情,平静得像是看不到我的存在。

内马尔的声音遥远地传过来,我走到客厅,看见躺在沙发榻上的老友,伊涅斯塔和阿尔巴坐在他旁边。内马尔向我伸出手,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腰。

“它应该下地狱。”

我与他握手,用余光看着哈维走进来,然后又和巴萨球员寒暄了几句,向他们说明去年末尾仓促离开巴塞罗那的缘由。哈维坐到迷你吧的软凳上,脚尖碰地,并不说话。内马尔侧躺着,脸上有汗,汗水在他额前发根处闪着光。

“最好躺平,”哈维看了看我,又看着内马尔说。“你看起来很疼。”

阿尔巴把手放在内马尔的胃上。“我知道这种滋味,老兄,我也伤过腰。很快你就会挺过去的,相信我。你的椎骨会比你受伤之前还要强壮。有些地方伤过一次就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脆弱了。”

我替内马尔送走前来探视的巴萨队友,

电视上的体育频道播放着半决赛前的热场节目,内马尔一直在出汗,汗水从他头发里往耳根处流去。荧光打在他脸上,就像杯撒了一大把植物脂末的咖啡。

比赛开始后,内马尔一直维持着坐姿,汗水从他的毛孔里溢出,仿佛整个身体都在流泪——他维持着坐姿,直到许尔勒的垫射像子弹一般击穿巴西人的心脏。内马尔才终于弯了一下身子。这个动作幅度小到无人察觉,除我之外。就好像那粒进球拱出电视,直砸到内马尔的肚子上。他拽起胸口的衣服盖住脸,因为疼痛而无法弯腰,只得昂起头,来不及遮住的眼泪顺着颧骨弧线淌过他的耳朵,从脖颈的粗筋直落进胸口。他不出声,身子直僵僵挺着。电视把他和那个球场分割开来,我看见大卫•路易斯跪在禁区线上,鲜艳的金黄色将他裹覆,米内朗竞技场依然傲岸地矗立在青色天际下,并不瓦解,将巴西人的血和泪默不作声咽下。我抹掉下巴上即将坠落的液体。电视内的喧哗与躁动与我们孑然对立着,一面是滚烫的悲号,另一面是被扼住喉咙的沉默。我死盯着电视。尽管眼底只能看到大卫路易斯——我看到大卫•路易斯跪在禁区线上,匍匐的金色身影像头铩羽而归的巨狮。


——我们爱你。


过了一个世纪,我看到梅西的短信出现在内马尔的手机屏幕上,名字存得极规矩。

世界杯结束了,对整个巴西来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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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之后,我独个儿在福塔莱萨度假,和几个陌生人一同漫步于大西洋岸温暖的薰风里。快走到海滩尽头时,我看见有个瘦高个儿男人在巨大的棕榈树下和几个少年踢球。

太像他了——我眯着眼,仔细观察他的动作。男人裹挟着如风灵巧,又轻柔又有趣。那几个十五六岁少年发了狠,下脚去铲,被他一一避过。被铲得次数多了,倒也不急。我看得入迷,便停下脚步。他在远处看到我,动作滞顿,似乎微微一愣。足球被少年铲飞,直落到我脚下。

“你好,大卫。你也老了。”

我将永远铭记这场弥漫着棕榈树酸味的相遇,他站在风里,黑色短发,微微笑着,阳光长在他脸上。

有如神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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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结束后,整个巴西似乎陷入了一种无法被外界打扰的梦游状态。我走在街上,和人们摩肩擦踵。每个人都与我互相触碰着肩膀或肘弯,我深陷在皮肤与皮肤的禁锢之间,动弹不得,只想就地蹲下来痛哭一场,把懊丧的头颅埋入膝盖中,毫不留情地痛哭一场。然而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依然固缩在皮肤与皮肤的接触中,正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并不在意终点何方。

我的同胞们高声攀谈着除了足球外的一切事物,无所顾忌地嘲讽或大笑,一直向前走去,试图走出这个急躁又黏稠的夏季。我看出他们与我一样慌里慌张,生怕被除自己以外的人所惊醒,然后毫无防备地向后猛然仰去。

我惊醒时,发现自己正身处马拉卡纳球场的球员通道内,这里零星散布着几位巴西本土电视台或大报社的同僚,我从恍惚中醒来,几乎没记起他们的名字。然而已经有人向我走来,打着我看不懂的粗鲁手势。

“大卫,”他近乎鲁莽地喊道,“你怎么还待在这儿,已经没有人想待在这个该死的地狱里了。东面更衣室关起了门,锁住了眼泪;西面也锁住了更衣室的门,却是为了他们终于到手的圣杯而咆哮。”

我几乎是本能地想微笑一下,可又突然望见他的眼里亮晶晶的,像是近视镜片破裂后留在眼里的碎渣,带着能割伤一切的尖锐棱角。

“这就走,”我想不起他的名字,只能装作熟络的样子。“我在等妻子送东西来…我应该,呃…怎么,我好像找不到它了。”

可他妈的到底发生了什么呢该被踩扁以及诅咒的这一切啊。

我愤怒地想,对自己的短暂性失忆表示出巨大的敌视与惊惧。

可我还是要与这位眼里有碎片的同僚一起走出球员通道,我们一起走出去,走到白花花的阳光底下,于是光线像是把握不住分寸那样兜头泼了我一身烈酒,把我搞得狼狈不堪晕头转向,并且几欲呕吐。

我弯下身子,掐住腰上面那个正在剧烈挣扎的弱胃,发现脚下正踩着一片蓝白布条的尸体,像是从球迷举着的标语上撕下来的一样。

上头用西语写着几个拥有鼓涨躯体的字母,我一时间忘记了这门熟悉的语言,直勾勾盯它盯了很久。


——天佑阿根廷。


我正踩在天佑阿根廷上面,胃袋颤栗皴缩,将呕意驱回。整个球场阒然又冷静,我低着头,眼泪被地球引力吸到地上,落向阿根廷这三个加粗描黑了的大字。

回忆就像跟时间赛跑一样突然撞回我的胸腔与口鼻,那个趔趄在我贫瘠的人生中是如此凶猛,以至于我在未来很长时间内都无法彻底复原,总在佝偻着背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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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捂住嘴,想将摇摇欲坠的一切都塞回去,塞进过去,恳求它们永远地留在那里。为此,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内马尔说,目光穿过庞大球场上方的空气墙,一直透进三十年前那个令人窒息的夏季夜晚。“我多么希望那一天的最后会来上几滴雨,就那么几滴,几分钟,也足够了。可是最后……你知道吗老兄,到了最后,万千星宿在巴西的上空绽开,天空换了副模样,变成又薄又透明的蓝色,好像伸手就能够到似的。博塔弗戈大街和科帕卡巴纳海滩上点亮了彩色玻璃罩里的路灯,然后整个里约热内卢都跟着亮了起来,然后是巴西,然后是南美洲,它们灯火辉煌,无可比拟地闪烁着。从糖面包山上俯瞰下去,大概就像聚成堆儿的萤火虫商量好,一起落在一块宝石上那样。”巴西前球星停顿了一下,拿手挠了挠唇髭尖尖儿,仿佛正在驱赶一丝令他难以招架的痛感。他仰起脖子,眼睛弯弯的,超出了平日他笑起来的正常弧度。“那一天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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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梅西从我身旁兜着飓风跑过,球鞋踩在这里,草皮带着潮湿的泥土绽开;我听见看台上山摇地动一般的呐喊,巴西人仍身着鲜妍黄色球衣,手掌捂住胸口国徽,与蓝白一道儿嘶吼着;我听见梅西折复跑过,汗水滴在这片破裂的标语上,他驻足停稳,双手掐腰,像是在做定位球的准备,抑或是,安宁不语,听着下一秒终场哨响。

他不会抗议的,永远不会。他将随着时间一起永远地留下,留在这里,将自己死去的那一部分,与时间一起永远埋葬在这儿。在这副撕裂的标语下,在这千疮百孔的土地上,在那声如同枪响的哨音里。

我不敢抬头,眼泪随着梦游的终结一起落在里约热内卢的滚烫空气里,并且终于找到了那个坟墓的位置。里面没有人躺在那,空无一物,但它却永远地横亘在这里,吞咽饱所有经过这儿的时间,一视同仁,像是在替所有人抹平伤痛、欢欣、希冀与绝望。


我抬起头,注视着球场上的满目狼藉。广告栏依然在循环播放着广告,工作人员正坐在广告的外围,似乎没有力气站起来面对残局。几小团不愿离场的阿根廷球迷依然待在自己的位子上,騃騃呆呆地目视前方,什么也不想看,什么也看不到。场外未散尽的德语嘶吼与各种歌声依然遗落在空气里,像是半空中一个巨大的清澈音符。我明白他们的心情,收住目光往前走,直与同僚走到场外,耳朵嗡鸣炸响,里佐利那声哨音已经彻底留在了我的耳膜里,不时就会随着空气的振动一起冒出来,弹上几弹,割上几刀,然后再销声匿迹。

于是我站定了不动,直看着内马尔,这个年轻的巴西小伙子,从我身边冲过去,就像是从土里突然长出来一样。裹挟着热腾腾的凉风,从我身边跑过,用一种向后仰着的古怪姿势,却一直朝前跑去。

我木讷地扭头看他,身边朋友却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他一定是去安慰他,这不是个好事儿,球王这个时候应该不想被打扰。”他的后半句话噎在嘴里,我也便向着内马尔有些跛的背影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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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杯,或许真的结束了,或许,也才开始。

在当时,这又有谁能清楚地看到呢。


TBC



(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千万不要说有生之年,求求你们,我一定会愧疚歉意到撞墙而死的。2014世界杯这个话题我以后应该不会再多碰了吧,心力交瘁身心俱疲,不敢描写甚至一个细节,全部都是感触,觉得自己很失败,心态很弱很崩。前方兜兜转转这么多中文,终于要进入正题了,而且离完结真的真的真的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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