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毛

巴萨队蜜以及巴萨队内每个球员的人蜜,最大人蜜还是梅西。
拙劣写手,还在进步

【内梅】朝圣 14

 


时至今日,乃至当事人自身都无法很完整地说明当时的心境。就在刚才,他还捻着从未仔细修整过的唇髭,挥着一双不大的棕色手掌跟我嚷嚷。

“有什么所谓,这很重要吗我亲爱的作家?就算三五世纪后,我的名字消失在回忆的尘土中,我的后代和他的后代都拥有崭新的偶像签名,足球世界换了一代又一代国王和传人,到那时你再撬开我的坟墓向棺材板上扔几朵蔷薇,顺便问我,‘内!内!现在你有何想法?爬出来讲与我听罢!’我得告诉你,那时候爬出来的我,与过去的我,将毫无二致,答案就是,没有任何想法。”

他快活地手舞足蹈,打下几片窗棂上的圣诞贴花,贴着他生命力旺盛的颤抖嘴唇,向下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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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住内马尔,在他即将投入球员通道的阴影前。
 
“别去,”我拽定他的光胳膊,向后倾着身子。 “别去,求你了,内,求你了。别自找麻烦,这里人怪多的,你冷静点儿不成吗。”我的喉头涌上无可名状的哽咽之意,扎得嗓子直疼,话不成句。
 
他被我拉停住身子,站在明暗交界处,上半张脸孔藏在阴影后面模糊不清,下半张却像刷了层石灰粉一样放着冷静的白光——即使他是个棕皮肤的俏巴西人。他开口,声音撕扯如场内破败标语。
 
“……我只是想看看他。”他痛苦地说,扭了大幅度的脸过来望我,居高临下,整张面孔都欲藏进阴影。我眯缝着眼向前觑,暗自松口气。空落落的灰色长通道,墙面上贴着世界杯球星的大幅面孔,个个神情严肃蓬勃,压低了眼眉威严地回瞪我。但最耀眼的还是那圣杯,涂抹进墙壁和天花板,色彩夺目,让人移不开目光。我看见梅西的脸排在中间,蓝白两道伤口划在他皮肤上,裸露在我们眼前。
 
“不疼吗,你的腰。”我松开手——他那让太阳烤暖的汗毛挠得我掌心痒——指指他汗衫里凹进去的弧线处。“要不我们穿过这儿,去后门等他,来吧,别固执。”
 
内马尔并不回答我,向东面更衣室走过去。而西面更衣室正传来重物什落地的闷响,然后是混杂着歌声的咆哮,不顾一切地洞穿了整面墙壁,直灌进我耳朵,震得我胸膛发抖。德意志球员在这儿跺着节奏,唱了半小时声嘶力竭的国歌,拿能够到的一切东西为自己混音,有工作人员从他们那边的走廊穿梭往来,非常忙碌,有人看到我们,但并不放在心上,拿着几块泥塑样的东西往相反方向去了。

我们往东边走,内马尔在我前方,肩膀以肉眼可见的幅度筛着抖,像是在这三十多度的高温下感到寒冷一样,无力御寒,只得折磨自己的灵魂。
 
“内,”我微弱地坚持道,声音哑成一支残烛,“等会儿,我们就等一小会儿…”
 
啊,说真的,我并不知道我们该等什么或者要等谁,但那时那刻,我最甜蜜的读者们,那时那刻,我只是想说出这句话:等会儿,等会儿吧。无论是谁,是什么,时间也好匕首也好温和的风或者残忍的夏季都好,你没看到他吗,没看到我的朋友他还留在那里吗,就在绿茵场上,球门横梁旁边,他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正在揪出灵魂,向那个永远不会回头的背影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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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注视着他坚定的步伐,停在原地与他保持几米,恐慌到控制不了自己的声音。


他叩响门,推开条小缝,有一股子甜丝丝的咸味儿慢慢涌出来,像小串血液一样缠到我们脚下,熟悉得宛如那日聚餐时的薰风,带着黏糊糊的海藻腥味,从我们头发里穿过,然后与热浪融化到一起。
 
我看见梅西走出来,用牙齿咬着上嘴唇,将他剃干净的口鼻都咬得微微下垂。我熟悉这副表情,就像熟悉长在他后背皮肤上那个十号一样。每当他丢掉一个必进球后,这个纪录保持者就会低下头,咬一咬上嘴唇,咧开嘴,吸出一口唾沫,然后再往中圈走。他对自己不满的时候永远是这样。我移开目光强迫自己不盯着他看,生怕让他不自在。
 
内马尔伸出胳膊拥抱他,将他紧紧裹在怀里,手臂映着更衣室的光,散落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贴伏着阿根廷人后背的曲线,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不健康的青白。梅西垂着一只手臂,用左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腰,把脸埋进对方肩窝。


“内,我是职业球员,所以我受得了。”

 

梅西把脸仰起,额头贴住他耳边,然后转头看我,边凝望我边告诉他,声音疲惫得宛如一场噩梦。

我再也挪不开目光,在那一刻,我的眼睛仿佛丧失了捕捉光芒的能力。他们两人的轮廓都变得温顺并且细薄,像是溪水里的两块鹅卵石,它们依偎在一起,躺在河水底部,边缘被流动的液体涂抹出丝线。

内马尔并不放开他,于是莱奥留在原地,依然垂着一条手臂,左手拽住他的汗衫下缘,耐心地站在那儿,眼睛张开,望着天花板上的大力神杯图案。他睁大眼睛看着,一瞬不瞬,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几乎叠出清晰的褶皱。
 
“抱歉,我没注意,刚才你一直都在这儿吗?这儿,马拉卡纳。”梅西说,似乎由于长时间的伫立而感到不安,并且还试着微笑了一下。
 
“谁知道呢,”内马尔让出四分之一个身位,面孔抽搐了一下,仿佛腰伤发作了半秒,然后迅速抚平脸上的波澜,把头低下,拿细手指插进阿根廷人脑后短发,指关节仍然白得发惨,简直像是在替这个身体攥出一些他承受不住的情绪。“可是你在这儿,就在我跟前,而我安抚不了你,莱奥,我做不到。”他声音又低又快,眼睛望着阿根廷人翘起的额前刘海,视线因恐惧而钉死在了那儿,仿佛痛苦得马上要裂开似的。“我很爱你,你知道吗。”内马尔说,声音越来越微弱。


“我知道,我知道,我也爱你,内。”梅西说,像是从几光年外的地方收回目光那样看向内马尔,笑容还挂在他苍白的嘴角,那里皱纹叠生,就好像在我们的举手投足间,已经溜过去了十个自然年那样。他把手放在内马尔的后颈,拿出平常比赛进球后的亲昵动作,习惯性揉一下他的发尾。
 

“如果你需要我,我会一直在这里,莱奥。”他对门口的阿根廷人说道,又环视了一圈更衣室内各个沉默不语的面孔。球星们都非常疲倦,极其疲倦,似乎没人在关注他们之间的对话,没有人站起来与内马尔拥抱,哪怕是一个前倾起身的动作都没有,就连马斯切拉诺也是。这个硬汉待在自己的一小块区域内,双眼空落落地停在一双别人的球袜上,一言不发。

“好了,我受得了,受得了。”失利者有点儿茫然地重复着这句话,目光由于某种我不知道的原因而变得烦躁并且焦灼,“你可以在外头等我会儿,就一会儿,或者…多久,我说不准,但我们这几天会见面的。”梅西又平静下来,拿出轻松的样子捏一捏巴西伤者的肩膀,然后扭头向更衣室看,灯光剪出他完整的侧影,棕色瞳孔在某种色彩浓度变换里融化成了被碾碎的烟草。“这并不会击垮我,作为队长,我不会被击垮。好了,我的好小伙,下次见。”他弯起眉毛和嘴唇,手在内马尔肘弯处停留了一秒,转身欲走。


这时候,我听见脆弱的喀啦声,满以为德意志更衣室又闹出欢庆节日前的动静。伴随着这声脆弱又敏感的呻吟,整个球员通道,从东到西,从南到北,都亮起了白炽灯。整个巴西正在随着夏令时的报钟,将自己点燃。外面夏风正盛,浩浩荡荡地鼓噪进我们所置身的灯火辉煌之地。

天花板上那即将被抹去的圣杯图案,找到了新主人,在灯光的助兴下骄傲地挺起胸脯,割进我眼里。


梅西突然抬手抚上双眼,向门口的脚凳俯身下去,坐在上面,像是胃病裹挟着呕意无预兆来袭,佝偻起他本就不宽阔的后背。

我看见他擦拭着眼角,背过脸,然后像是突然耗尽了全部体力那样向后仰去,就那样毫不在意地仰去,倒在墙壁上,似乎再也不打算站起来。
 
在那一刻,我突发奇想,想走过去,碰一碰梅西的肩膀——这个突然冒出的古怪念头驱使着我行动,好像必须要去确认一下他是否还在这里,这是我的使命——他待在那儿,头靠在板壁上,脸孔和映着灯光的瞳孔都白得像雪花一样,血液在他皮肤底下停止了流动,接近透明,几乎就要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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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一天,我们终将不再记起2014年发生过的政坛丑闻、明星轶事、足坛花边乃至欧冠奖杯到底摆在马德里球场哪个办公室里;我们终将忘记这365天内情人的抱吻是多么甜蜜或者争吵多么冰冷;我们终将失去这一年内所有的温度和欢愉,虔诚者失去信仰,贞烈者失去上帝,朝圣者失去火炬。
 
哪怕是在为热血和悲苦而诞生的足球世界里,2014年的这一场失利,对于南美洲来说,过个几年,到2018年——这大概是南美人的伤情愁绪所能撑到的最后一个年份——也许会显得再也不那么重要了。
 
就是这样一个终将沉落进时代的汩汩滔滔波浪里的2014年,在当时,对我们来说,或者对他们来说,的确是太重要——过于重要的一年了。这一年开启了许多故事,无论是否拥有结尾,无论是否完整无憾,它最终,还是毫不留情地掀开了这注定缺少韵脚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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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与内马尔分手告别的时候,淡紫色的夕阳正像搀了蜂蜜一般,在整座体育场的上空散发着令人嗓子疼的香味。马拉卡纳在空气里舒展着庞大的躯体,将自己平摊在这块土地上,由东到西,自北向南,连成椭圆的巨大怀抱,像是明白了这赛事终于告一段落那样,舒舒服服地躺下来,准备酣眠。 
 
似乎连它都感到疲惫了吧,我有些忧伤地想,一面将甜丝丝的空气吸进胸脯里。 


内马尔一面走,一面将鸭舌帽戴上,先是习惯性将舌边儿转到脑后,然后突然又转回到眼眉上,低低地压下来,将他的黑眼睛隐匿到装备后面。
 
 “再见,朋友。”他对我说,用看不到眼睛的脸孔对着我,然后转过身向后门的出口走去。我望着他,就像是在望一副嵌在夕阳里的移动版画,他瘦括括的,手搁在侧腰上,挺不直身体,仿佛肩膀上有重物向下压着他,裸露在外的小腿和胳膊都圆润结实,惹人喜爱,上面的黑汗毛被蜂蜜色的夕阳里染成褐色。他迎着夕阳向它走去,缓慢并且不容置疑,直走进太阳里,将自己置身在它一视同仁的爱情下,由着烈焰舔舐他从未停止过追逐的心脏。
 
这还是他吗,我的俏巴西人,我曾写过一整副版面的巴甲新秀,这还是他吗。我站在原地,凝望着他快要化为灰烬的躯体,胸口像是被重锤砸碎一样疼得无法喘息,“内。”我张开嘴唤他,似乎这样做他就可以终止离去,再往回走,走回南美洲与巴西,走回一年前巴西体育报的照片位置,那时候的年青人,眉眼带着温和乖张,气焰能压倒太阳。——内马尔停下身子,回头向我摆摆手,面孔燃烧在身后的夕阳中,几乎就要消失殆尽。我手足无措地注视着他,仿佛一个盲人那样置身于诺坎普的光辉下——
 
——他身着红蓝两色,站到诺坎普的躯干里,胸口的巴萨队徽在夕阳下长出红色尖刺,刺进他的胸膛。

巴西人,你穿着红蓝两色,真他妈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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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认为,那个夜晚,我没有对他作出最激烈的表白吗?”内马尔对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在琢磨着要找谁帮我写一篇顶有名的序,最好是名作家,再不济也应该是一名出色的记者


“什么?”我没有在意,便请他再说一遍。


 内马尔躺在我书桌前的卧榻上,手里依然擎着一罐他喜爱的黑麦芽狮王牌啤酒。 
 
“呃,哪天?2014年的世界杯结束后?”我意识到他躺在那里,神态兜着舒适,并不打算再为我答疑解惑,于是让步道。“我想我或许知道,并且就在这一页,喏。”我把粗粗装订过的册子拿在手里,指给他看那一页。 
 
“不,不,”他哂笑道,言语中冒出令我恼怒的调侃之意,我还未来得及发作,指责他到底还有多少瞒着我的地方,他便又肃穆起来了,那双黑眼睛几乎是立刻地,陷进潮湿的回忆里。 
 
“我是说那一天,我刚刚意识到接下来的人生大概要彻底毁灭的那一天,你也在场,并且怜悯了我。”他说,神情严肃得像是在做祷告,可又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饭后故事。“啊,说起来,那可能是我这辈子里,醉得最厉害的一天吧。”他卸下严肃劲儿,笑起来,摇晃着手里的空罐,然后把它准确地扔到屋子角落的小垃圾筒里。 
 
“后来,你知道吗大卫,后来,从日本回来后,我就再也,再也没有喝醉过啦。”他拿手捋过白发,笑容明亮,恍若他年轻时那样。 


我的手悬在纸笔上空,停顿了半秒,然后随着他一起笑起来。

两个老人像喝醉酒一样笑得东倒西歪,开心得直撞桌角,然后我看见他擦掉落在鼻梁上的一滴眼泪。


可这已经不是太重要了。


 

 
 
TBC
 

(勤快如我!而且!剧情!对,我他妈终于写到剧情上了沃日,我要加快进度完结它,然后放飞自我!写正常视角第三人称的文!放飞自我啊啊啊啊啊这篇真的写起来太难了,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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