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毛

巴萨队蜜以及巴萨队内每个球员的人蜜,最大人蜜还是梅西。
拙劣写手,还在进步

【内梅】朝圣 15

在某一天,我突发奇想,想去拜访一下我这本小册子里的灵魂人物:莱昂内尔·梅西——尽管他不是这本书里我所着墨最浓的那个——或许连触碰到他的灵魂浅层也尚未做到,可他确实是我在进行记叙的路程上所停笔最多的那个人。我时常将油性笔的笔尖转过来,对着自己的鼻孔或者眉心;或者把手搁在键盘两侧,虚弱得攥不住第二个字。我承认,在将近五十年的写作旅程中,无论那是我的第一个豆腐块专栏还是第一本小书,我都从未像今天这样无能为力,感到既软弱又畏缩,无法进行,却又无处退却。

所以,在某一天,我终于决定来到他面前,好为我这可怜的作品斟酌最后一个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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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萨里奥正逢冬季,从未迎来过冰封期的巴拉那河贴着它的边缘汩汩地淌下去,一直淌进这个城市的心脏部位,在那里打着旋,生出一堆让人看上去想打冷颤的积雪般泡沫。我们沿着河堤散步,边注视着河沿旁被流水挤上来的像是浪花一样的裙裾,它们慌慌张张地想重新卷回河流之内,尚未回溯,便带着几棵弱小的水草死在了土地上。

我们散着步,一直沿巴拉那河的曲线向前走,梅西手捧一壶马黛茶,氤出的热气打湿了我身旁男人的脸。他躲在水蒸气的白帘后,五官被柔软地撕扯着,雾气直落在他头顶,濡白了他的头发。

除此之外,他与三十年前那个在纽维尔老男孩俱乐部退役的球星别无二致,连他那把含着糖的声音都还保留着年轻的韧性。我们沉默着,时而打破寂静谈几句当代足球,大部分时间依然沉默着,只有他偶尔辍饮热茶的嘶嘶声会把我从当下的现状中惊醒,意识到我并不是怀揣着找他散步并且打算永远沉浸在甜美的寂静中无法自拔的这个目的而来。于是我告诉他我正在写内马尔的自传,他终于偏头看了看我,我也看了看他。发现他那部雪白并且优美的胡须上挂着几滴茶色的水珠,这一发现令我走神,直到他腾出手来碰了碰自己的鼻尖,显得有点儿不满,我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听见他刚才的话。

“已经有很多人为他写过自传了,”梅西向前慢慢地晃动身体,他的发福程度像是小一号的晚年马拉多纳。“当然,他也值得你们去大书特书一笔。而你呢,大卫,你是从什么角度去歌颂他?”阿根廷人又低头把嘴唇贴到壶嘴上。

“我不确定,或许是,爱情?”

梅西咧开嘴笑起来,他停下步子,远处的巴拉那河正撞击在两边的石崖上,拐了个弯,发出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喧豗声。晚年仍然享有盛誉的球星似乎显得很开心,并且毫不掩饰他这发自肺腑的愉悦之意。

“爱情,”他重复道,声音由于甜丝丝的情绪而振动着,“爱情,是指我和他吗?我忠诚的记者。”

我诧异于他像尖刀一样的直白质问,张了张嘴,整个舌根底部陡然丧失了唾液润滑剂,搞得我又干又躁。“你说得没错。”我承认道,移开眼神,继续像个生态专家一样研究巴拉那河的走向,可是从那往后,我再也没记起后半部的河域究竟是从哪条街道改变了流向,以至于我们兜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开始散步时的起点。

“我不得不承认,内马尔是个好情人,就像你一直猜测的那样。”梅西对我说这话的时候,我正恍恍惚惚地想到两千零九年冬季的某一天,我和一个同事去采访新出炉的巴甲联赛最佳新秀,他那时候就像一只刚被人从烤箱里捞出来的巧克力小甜饼,鲜嫩、炙手可热、又展现出绝对的甜腻与辨识度。面对着我跟同僚专业并且刻薄的访问,内马尔表现得既谦和又体贴,以至于到最后我们差点就要屈服在他母亲的热炊与茶点中,正打算将自己噎死在风味绝佳的椰奶虾里面时,内马尔及时地提醒了我。

“这么说来,你也是个不婚主义者?”他抻了抻脖子,似乎在确认我们之间是否已经在美食面前完全解除了芥蒂。

“也?小伙子,你刚才是说了也吗?”我伸手抓住这缕飘荡在空气里的猛料之息,故作镇静地问道,心里的键盘已经为我敲出了一记结构完美的句子:『迄今为止,巴西甲级联赛中的顶级球星几乎都经历过人生中最完满的这个时刻。那就是执起爱人的手,带领她穿过圣洁的教堂,为她敞开自己胸前的大门,迎接她的入驻,带着行李,也或许孑然一身。而我们的新星内马尔却不这么认为,他刚刚获得了巴甲新秀这样一个光荣的称号,而如今,他却向我,这位你们最信赖的记者与作者,吐露出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简直无可挑剔!

“其实也没人在乎这个,”内马尔自言自语道,像是完全对我们敞开了心扉。“组建家庭离我还太遥远了,而且这在美洲与欧洲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我是说,一纸证明代表不了什么…大家只要有自己的伴侣,过得幸福就好。”

他太不了解记者的习性了。我与朋友相视一笑,他这些话完全可以直接摘抄下来当做球迷们喝完餐后咖啡的八卦范本。

“所以,你现在有自己的伴侣了吗?”

我向内马尔问道,口气友好,并且努力换上一副真诚的表情。

内马尔盯了我几秒,又看了看我的朋友。

“我知道你们要写这个,那就去写吧。当然,我有伴侣。”十七岁的青年对我说,黑眼睛里燃烧着太阳。“但我称不上有多幸福,因为我现在还没机会去触碰那个能真正带给我幸福的人,我将会永远期待,并且渴望着那一天早日来临。”

那时候的内马尔大概永远也不会想到,在一万多个日夜之后,我会和他真正的幸福在一起并肩行走,并且如此坦诚地互相交换着秘密,纵然这些秘密大部分都关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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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话让你感到不舒服?”阿根廷人的声音从我耳边滑过,我不得不从回忆里脱身而出,回到当下。

我对梅西表示歉意,向他讲了刚才回忆起的这件小事儿,几乎像发生在上个世纪,又像是昨天刚刚落幕。

“……我的朋友大概永远想不到我会在这儿,在这儿以这样的年龄和姿式向你回忆起那件小事儿,这一点儿也不浪漫。”我笑道。“而且我骗了他,正如所见,我结了婚,而且婚姻美满,过得很自在。”

梅西不再去嘬他的茶水,好像那饮料已经变冷了似的。我盯着他的嘴唇看,鼻子下方的薄肉被他自2016年美洲杯后蓄起的胡须所包围着,那道奓开的线条被修成一弯又细致又轻盈的圆弧,包裹着他的上唇,像是在保护它们不受侵犯似的。

正是这对形状冷漠的嘴唇——薄薄的,如同被切去四分之三脂肪厚的淡生鱼片,横亘在鼓起的鼻梁下——正是内马尔年轻时最爱亲吻的那一对,根本无物可及。我稍稍偏开目光,不想让梅西发怒。要知道,自从他退役后,我从没得到过任何动机或者鼓起过任何勇气去面对面地接近他,尤其是处在这样一个私密的交流空间里。就在刚刚,我才突然有些麻木地意识到——我惧怕他,这感觉并不是在惧怕一头能伤人的猛兽,而是诞生在人类最原始的恐惧摇篮中,仿佛我面前的人变成了一个丢失了形状的未知物体,由于未知,所以恐惧。这个发现令我的太阳穴产生了细微的刺痛感,像是有人拿着一片枯叶尖儿在往里锥。

“别怕我。”梅西轻轻地说,根本没打算看我一眼。“我能闻到你在怕我,不是吗?可你为什么会怕我呢。”最后一个字的音节消失在他的喉管里,仿佛被一口喘不匀的气给吞了下去。阿根廷人抱着茶壶,往前慢悠悠地踱着步子,步伐准确得就像在走一条宽格路,每一步都要逼自己踩进方块正中央。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也是球场上无数次跑动所带给他的精确丈量。

“抱歉,莱奥。我只是不明白一件事儿,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真的满意了吗?”

我们正路过一个看上去并不富裕的街区,街角拥挤着许多尚未迎客的破烂不堪的小咖啡馆,一家咖啡馆的外面放着只粗糙的旧木桶,用来当做露天桌。它竖在那儿,与一块写着菜单的小黑板互相凝视着,独个儿散发出一股酸蓬蓬的气味儿,像是放酸了的劣质葡萄酒。门口几个少年正围着木桶席地而坐,绕成一圈。我们走过去,发现他们正聚在一起玩新的苹果产品,一个薄得几乎让人捏不住的平板电脑。

梅西似乎走累了,就坐到木桶上,我能清晰地看到他头顶那圈白发,像绸缎似的一层一层铺下去,绕过他的耳朵和额头,停留在所能安顿下来的任何地方。他一直没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探过身子看着那几个少年玩游戏。

一直到现在都还在流行的FIFA2016。这是FIFA系列超越实况系列后所能达到的经典顶峰,即使优化程度和画面已经比不上现在的成熟VR,可这几个孩子依然在全神贯注地疯狂按屏幕,指挥球员向前进攻。梅西饶有兴致地看着屏幕上的自己向前盘带,我也俯下身去,发现他们在玩国家队模式,而且,很不幸,是阿根廷对阵巴西。

“嘿,你们这些新生代,为什么喜欢玩这么古老的游戏?”我发出声音问他们,梅西笑起来。有两个男孩乜斜了我一眼,然后仿佛很困惑似的盯着梅西看,好像被搞糊涂了。

“你是梅西?那个莱昂内尔·梅西吗?呃,我在电视节目上见过你。21世纪最伟大的球员?”一个手撑在膝盖上的男孩说,他坐在离木桶一米远的地方。“嘿,你知道吗,我父亲也给我取了莱昂内尔这个名字,听说就是在向你致敬!”

“是吗,很高兴认识你,莱昂内尔。”梅西把茶壶搁下,与少年认真地握了握手,声音突然变得更年轻起来。其他的少年则不声不响,好像被梅西的出现吓傻了似的,只顾呆呆愣愣地盯着他。就连一直专注在平板电脑上的男孩子都把头抬了起来,加入了直勾勾盯着他看的行列。

“我们没经历过你踢球的时代,”一个男孩儿怯怯地说,往梅西的脚边挪了挪。“可是听我父亲说,你跟FIFA2016游戏里的梅西一模一样,甚至比他踢得还好!而且网路上的剪辑录像无法体现你的伟大……哦,天啊,简直不敢想象。我是说,如果你比游戏里的人物做得还好,那该是怎样一副神奇的画面啊。”男孩哆嗦着,搜肠刮肚地寻找形容词,然后住了嘴。

“你们在踢世界杯吗?”梅西友善地问道。

“嗯,半决赛。”手持平板电脑的男孩低下头操纵起来,仿佛因为梅西的在场而手忙脚乱,一连摸错了好几个键。他的朋友恼怒地嚷起来,“嘿,你个白痴,注意着点儿内马尔,操,球要被铲走了!梅西——”他停下,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眼老人。“梅西会受伤的。”他低低地说,几乎没人听清他嘟囔了句什么。

“你才是白痴,”操纵者毫不留情地反击道,“这游戏里的内马尔从来不对梅西犯规,无论我把他转到哪个球队都他妈一样,你个蠢蛋,我们才不需要注意他!”

我弯下腰去看电脑画面,梅西碰了碰我的手臂。

我注视着他,等待着。

“我觉得应该认真对待你所提的问题……”梅西说,眯起眼睛看我,阳光在他鼻子下方留下了一大块光斑。“……很不幸,我不满意,对我现在所拥有的全部。……但如果上帝允许我再选一次的话……”他把目光投向男孩手里的游戏,那上面的梅西没来得及把球捅进网里,“……我想我还是会选择当下,尽管,是的,我不满意。”

“为什么?”

梅西笑起来,我吃惊地发现他的脸上皱纹密布,如同伤痕一般清晰。而刚才我并没有从他脸上捕捉到任何苍老的痕迹,这些皱纹就像是从他的皮下血管里突然钻上来了一样,令我和他都措手不及。

“我只是个普通人,永远不会做好摒弃一切的准备。”他诚实地说,“而你的朋友不是,你明白吗。”

我沉默着,旋即奇妙地发现我竟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在很早以前就。

——当我看到内马尔那双燃烧着太阳的黑眼睛时,就已经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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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西时间2014年7月13日下午17时整,全球瞩目的世界杯决赛在巴西里约热内卢的马拉卡纳球场举行。德国队凭借格策在加时赛的进球一比零战胜了阿根廷队,赢得了本届足球世界杯比赛的冠军。彼时的阿根廷,尚未失去梅西,却已经开始失去耐心。


我倚在滚烫的墙壁上,紧紧贴在那上面,墙壁外侧的温度几乎要点燃我的衣物。纵使太阳已经被我们踩在脚下,可是耶稣山依然挡住了从大海上漫过来的湿润气候,基督张开他的双臂,宽容地允许灾难和燠热从他的腋窝下携手穿过。

————

我来到他们下榻的酒店,依然戴着那顶蠢帽子。我给他发短信,告诉他我在下面等他。不,那一刻谁都不会想上去打扰他,就连我也不想。尽管那是我无比渴望的最甜美的私人空间。可是在当时,我惧怕踏入他的领地,因为那会将我压垮,令我沮丧从而失去勇气。所以我选择等在酒店门口,没人试图接近我。

说真的,我没想好去哪,而且腰间的疼痛也使我心烦意乱。你知道吗,处于那种耳朵里全是海啸的声音下,我已经很难保持冷静。直到他从电梯里出现,皮肤白得像一捧被安上了五官的雪。他似乎喝了点儿酒精饮料,来到我面前的时候整个人都浸出一股发了酵一般的奶酪味儿……他的全部都太迷人了。

说重点?抱歉。我们商量了一下,但依然毫无头绪,于是就打算沿着酒店后面的海滩散散步,聊聊天。他那天晚上出奇友好,大概酒精让他暂时放下了一些东西,一些负担之类的。莱奥总是这样,他从不自私也不过分慷慨——嘿,耐心点儿!但我得坚持补充最后一句,抗议无效——听我说,就算我以后不幸患上了阿兹海默症,就算如此,那一晚上的一切细节也会随之变成梦境,在我沉睡的每个夜晚,它们都会令我美梦涟涟。

我们沿着万丽酒店的海滩往下走去,那里空无一人。大海在他的右手边缱绻地呼啸着,他离我那么近,身上散发出野生费若果的那种促狭又自如的酒气。我留心听着他走在沙滩上的声音和呼吸的起伏,每一束呼吸都像是季风掠过海洋深处,大海会随着他的呼吸而筛出温柔的颤栗。

我们沉默着,空气中的盐粒被吸进肺里,这样过了有几分钟,科尔科瓦多山从拐角处显现出来,圣耶稣伫立在天际的顶端,正张开双臂,拥抱着整个海洋和世界。

————

“莱奥,”内马尔说,“给我指出一个方向吧,别让我总在原地踏步。”

梅西停下脚步,身子轻轻地晃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向前推了推。月亮坠在基督张开的手掌心里,似乎正被救世主高高举起。阿根人看了看脚下的沙砾,将一只手臂放在胸前,仿佛这个姿式能为他抵御寒冷一样。他依然固执又温柔地沉默着,不肯开口。

“你没法像第一次那样拒绝我,”内马尔笑起来,面孔上兜着一层黑夜,连声音都变得比往日更加低沉。“因为我比以前更爱你了。”

“是吗。”梅西说,一张开嘴便自顾自笑了起来。“你总是认为我比其他人更值得这份爱,好小伙。”

“的确如此,我想我永远不会改变这个看法。上帝他听得到。”内马尔也笑着回应道,两个人都又冷静又客观。大海在他们脚边温顺地摊开身体,仿佛吸饱了月光那样惬意。

“你坚持这样?”梅西捂不住从胸口一直向外流淌的喧嚣,微弱的酒精在他体内奔腾而过,顺着血液的流向,灌进他的四肢百骸。

“我坚持这样。上帝他就在那里,他听得到。”内马尔说,他注视着眼前的男人,刺人的酸疼在他鼻腔内冲击出湿意。

——梅西站在那儿,与高耸在天际的基督像背身而立,合为一体。

他带着微笑转过身向前继续走去。

“走吧,”梅西扭过头来,双手埋在裤兜里。“别待在原地。”



基督的影子从他身上轻柔地消弭了。



TBC



(不得不说,两更内确实要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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