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毛

巴萨队蜜以及巴萨队内每个球员的人蜜,最大人蜜还是梅西。
拙劣写手,还在进步

【ALL西 主哈梅 瓜梅 西班牙内战】自由之北(1)

在他们所安顿的地方,一幢古老住宅的二楼仍然鼓着尚未熄灭的炉火。一个男孩掀开窗帘,向外探去。牝马的响鼻声吸引了他,男孩穿着花纹复杂的睡衣,黑眼睛里沉浸着夜色赋予他的深沉礼物。

“佩普,需要给你念一个睡前故事吗?


(1)


1897年4月份,移民热潮席卷了整个西欧。在荷兰那尚未浸入大西洋海水中的土地上,阿姆斯特丹亲自送走了她的儿子们。那些黑发白肤的男人带走一部分兰瑟尔湖的颜色,将它安在眼珠上,向南进发,祖国被保护在虹膜下,隐藏在他们的灵魂里。

约翰尼·克鲁伊夫和路易斯·范加尔便是荷兰亲手送走的两个儿子,他们在荷兰的初次痉挛下诞生,然后顺着她的筋脉,循迹离去。


当他们在巴塞罗那的第一束朝阳下醒来时,远处汽船的高鸣已经刺穿薄云,地中海在陌生的薰风里颤抖,滤出一层接一层的细密波浪。克鲁伊夫在一秒内醒来,立刻钻到前方,与滕古里斯·范加尔一道坐在牝马的胯后,细细观察着这座海港城市。

在他偶尔冒出脑海的贫乏想象与枯瘦见闻下,巴塞罗那只是一座普通的海港城市而已,跟荷兰大部分靠海城市几乎没有区别。那里终年飘荡着被阳光熬煮成汁的海水气味,海面在日出和落暮时分会碎成一面有裂纹的镜子,捉出入夜城市的喧嚣与浪漫。海港城市大抵如此,很少给人更惊喜的美。而如今,克鲁伊夫坐在滕古里斯身旁,路易斯·范加尔从后面探出脑袋搁在他肩膀上,他们置身于巴塞罗那中央,被它的热情与丰富裹住,动弹不得,将近窒息。这倒不是由于更加奇异的美景或是更滚烫的加泰罗尼亚语——空气中炸响的辘辘车马声与顶着鲜鱼竹篮的西班牙人糅合在一起,街旁咖啡馆圈起小花园,里面天竺葵与石榴花蓬蓬勃勃地涨开,热热闹闹地拥抱在一块。西班牙人喜爱鲜红色,包括花朵与衣饰,这张扬跋扈的一切都与荷兰那样的郁金香国度截然不同。少女与妇人们包着鲜妍的头巾,坐在家门口或是柳橙树的荫凉下,摊开膝盖上的篷布,摆下一连串摩尔人的小玩意儿与几幅刚登基的阿方索十三世国王画像。尽管如此,街上人迹依然稀少,典型的西班牙作息令两人在接下来的几年里适应了许久。马车路过黄金海岸,太阳尚且遥远,海洋风平浪静,像个苍白多舛的少年。他们停下来,注视着贝尔港启帆驶离的远洋船,寻找着桅杆上是否挂有荷兰国旗。几人沉默不语,眼睛盯得酸痛。太阳斜刺过来,给海面滚上一道熊熊燃烧的光谱,泛着被烤焦的水银色彩。船只在它上面滑行,如同停滞不前,却终携着荷兰人的爱望与难以言明的悲痛,被水浪托起,直捧到天空的背面去了。


若干年,或者一个世纪后,黄金海岸依然熠熠生辉,船只依然滑行在贝尔港那条美丽的光谱带上,时间也依然会在巴塞罗那的肩膀上一跃而过,就像若干年前那样。人们从克鲁伊夫漫游过的土地上踏过,球鞋下踩着这座城市的历史与鲜血。牝马的叹息在他们耳边死去,而那个唤作佩普的小男孩,却将永远地留在那扇窗户后,撩起窗帘,向下探去,用他深沉的黑瞳,注视着西班牙敞开怀抱接纳来到这片国土的陌生旅人,而未注意到匕首也在它的背后,正亮出精致的寒光。


克鲁伊夫和路易斯一道被范加尔的远亲安顿在院后马厩旁的贮藏室,没有多余温暖的房间给他们住,而且顶好当天便去寻找新的工作。在尚未改革成功的荷兰,工作机会已经被逐渐饱涨的人口所填满,留给克鲁伊夫这一代的机会不多。而冷漠的法国下部,这个靠近北非的地区,在人们口耳相传中是个多金并且自由的天主教国度,荷兰人认为这里有他们的机会,同样也拥有他们的信仰。移民热,突然地就溜去了荷兰。

这家亲戚称不上富裕,但是却足够热情,并不会因为多一张要面包吃的嘴而不满。可是路易斯与克鲁伊夫一致同意要尽早养活自己,好为这家人减轻负担。吃罢午饭后,两个青年便一起出了门,克鲁伊夫攥着盖了教堂堂长印戳的推荐信出了家门。他们想一面推销自己,一面再深入享受一下这座城市的美貌。

他们在文生之家的门前驻足,惊叹于马赛克与琉璃的搭配是如此完美;又一同跪在尚未竣工的圣家族大教堂檐下祈祷,为安东尼·高迪的上帝才华而深深折服;老城区的古罗马建筑令他们因震撼而颤栗,加泰罗尼亚广场的深宏自由又使他们万分鼓舞。这一切在克鲁伊夫和范加尔看来都如此完美,甚至差点忘记了真正该去做的事情。

两人漫游在老城区的围墙中间,呼吸着历史的尘土,每一条裂缝在克鲁伊夫看来都是精准的历史丈量,每一句加泰罗尼亚语都是世纪交替的文明见证。在太阳快要隐没在蒙杰伊克山坡的曲线下时,两人终于疲乏下来,站在一家书店檐下的阴凉里小憩。

供他们停留的书店门被漆成鹅黄色,上面涂着几行彩色字母,加泰罗尼亚语,西班牙语和英语工整地排列着。玻璃橱窗后的书架一排排站着,很挺拔,仿佛由于厚书本的重量而沉稳地骄傲着。范加尔把年轻的脸贴住玻璃往里看。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学会加泰罗尼亚语了。”范加尔说。“对我来说,攒钱就是为了买书。”

克鲁伊夫也在朝里看:“我希望你的亲戚可以多教教我们,如果他们手里有一些读写本就再好不过了。”

“嘿,你猜怎么着,”范加尔突然转过身来,脸上洋溢着狡黠的光芒。“的确,我们没有当地居民证明,无法去公立学校念书……所以,想试试吗?”

“试什么?”

范加尔清了清嗓子,抚平脖子周围陈旧的领口,然后在克鲁伊夫面前走过去,敲响了木板。

一个年逾花甲的老人打开门——他的出现很迅速,甚至让范加尔来不及准备——他嘴旁的法令纹深成鸿沟,额前盘着凌乱打成小卷的鬈发,银色与黑色共存,让克鲁伊夫想起母亲织毛衣前用针绕起的线团,一只单片镜斜斜地挂在他的鼻子和眼眶周围,一根金线绕着皱纹叠生的皮肤垂下。老人穿一身做工细致的棉布衣衫,从眼镜上方打量门前十四岁的少年。

“要买书吗?”他用西班牙语问道。

“先生,请问您需要帮手吗?”范加尔也用蹩脚的西班牙语回道,词汇简单得可怕。

男人看了看范加尔,又看了看尚未反应过来的克鲁伊夫,摇了摇头:“我不需要两个帮手。”

克鲁伊夫认为现在应该礼貌又适当地表现出尴尬。他刚换上充满歉意的眼神,便被一个人的脸孔给吸引过去了——

——门后面待着一个男孩儿,看上去六七岁左右的样子。他长得很高,头发黑油油得像是抹了发膏,额下有一双藏在睫毛后的深眼睛。克鲁伊夫发现了他,男孩儿也在盯着克鲁伊夫看,两人对视着。荷兰人完全移不开目光,他仿佛被男孩眼中的神情吸了进去。那是一双有点儿忧愁的黑眼睛,忧愁又迷人,还带着点儿隐隐的侵略性。

“您需要帮手吗,我们很便宜……我们想学西班牙语。”范加尔坚持道,磕磕绊绊却勇气十足。

书店老板迟疑着。

“来啊,约翰尼,我们一起说服他。”范加尔用荷兰语召唤克鲁伊夫。男人听到荷兰语,脸上表情变了变,旋即柔和下来,线条明显到像一副正被过期面包擦开的油画。

他侧身让进范加尔与克鲁伊夫,男孩礼貌地向他们问好。

“我很想念阿姆斯特丹。”老板热泪盈眶地拥抱了他们。他是荷兰人的这一发现令两位好友有些措手不及。

“可是抱歉,我没有多余能力付两人份的工资。”老人接下去道。

克鲁伊夫瞥了眼一旁倚在墙上的男孩。他的小脸蛋下裹着浆得直挺挺的新硬领,白布衬衣干净又厚实,左侧胸口处用金丝线绣着大写花体字母“S”,棕色格子背带裤缚住他的瘦肩膀和腰肢,针线整齐的裤脚下露出一双上等牛皮缝制的好皮靴,烫着繁复花纹,跟他们脚上的胶鞋有着天壤之别。这样的装束风格在19世纪末的欧洲十分流行——尤其是在君主制尚未被掐断的国度。贵族们顶着比年代还长的头衔,一厢情愿地否决着议会制。在无可抵挡的共和潮流中,西班牙的保皇党们依然固执地渴慕文艺复兴时期的华丽做派,在装束细节上保留着近乎执拗的天真,好像缀上大把花边或者用针别住袖口的纽子,他们就真的能一步跨回16世纪似的——所以克鲁伊夫总觉得这身衣服在他身上很古怪,可又有某处地方奇异地和谐了这份古怪。如同一身老年贵族的装扮正套在一个新时代少女的柔软躯体上,而少女忧伤的神情又融合了这份苍老与年轻的针锋相对。

“里杰卡尔德先生,我们明天再继续吧。”男孩似乎注意到克鲁伊夫在观察他,便起身告辞,一边拿起搭在壁炉前烤干的厚呢大衣。这大衣的款式又令克鲁伊夫眉头一皱,旋即他意识到自己的厌烦过于多此一举。

“再见,佩普。”里杰卡尔德把手放在男孩头上揉了一把,放他离开。“下次记得带你的沙盘来。”

男孩应声阖首,话也不多,走时为他们带上门扉。

“里杰卡尔德先生,我不需要这份工作,请您留下路易斯。”木门刚刚阻绝街上的鼎沸人声,克鲁伊夫便恳切地要求道。他捏紧裤兜里的推荐信,这是他所拥有的最后也是最沉重的一个筹码,曾经阅读过的书籍总会帮助他。

里杰卡尔德留下了年仅十四岁的范加尔,这是两人在陌生国家所获得的第一份足以振奋人心的机遇。此时此刻,路易斯·范加尔和克鲁伊夫置身于书墨的香气中,无法自控,欢欣雀跃。密集的关于荷兰的交谈声撞击在成排书架的周围,书本随着回声猛烈地嗡鸣。有那么一刻,一个年份久远的铁衫木书架似乎终于承受不住这些来回撞击的声音力量,便自暴自弃地喀啦一声:一条小小的裂隙,伴随着激越昂扬的欢笑声,在木头书架的顶部诞生了。



一周过去了,克鲁伊夫每天都注视着范加尔在十一点的时候换上工作服,跑去三个街区外的兰布拉大街的里杰卡尔德书店,去为那个荷兰同胞工作。虽然工作量不大,无非就是为他从马车到书架的这条路上搬运一些书籍、站在脚手架上把烫金厚皮书按照字母次序排列整齐、跪在地面清洗脚印、站在门口盯着一些客人会否将小书藏进大衣内侧(举动不许过于瞩目)等等。这都是些杂活,由于范加尔并没有算术能力,里杰卡尔德也不会让他为自己记账。可荷兰同胞却很是大方,他会在闲暇时光教授范加尔加泰罗尼亚语和西班牙语,还会让他带读写本与一些小册子回来温习阅读。所以,是的,克鲁伊夫注视着范加尔,为自己还没有找到一份工作而苦恼。

在他们来到巴塞罗那第二周的某一天,克鲁伊夫入夜时分再次败兴而归。他的西班牙语太不合格,纵使巴塞罗那的居民再热情似火,也无法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帮助他。而且又不能指望遇见第二个好心肠的荷兰同胞,否则上帝就太偏袒他了。

“今天还没有指望吗?”范加尔放下手里的叉子,大人们都在桌旁看他,目光中透出令克鲁伊夫窒息的怜悯。“……放宽心,好运总会光顾你的。”

荷兰青年瞟一眼友善的好友,发现他对自己眨了眨眼,这动作让他默默地失去了全部食欲,哪怕他现在已经饥肠辘辘。桌上的蔬菜粥就像泥土一样令他倒胃口。

他一言不发地穿过后院,尽管这样显得很不礼貌,这里毕竟是唯一一处愿意收容他的西班牙家庭,而他确实没有丝毫恶意。范加尔一家会理解的,克鲁伊夫绝望地想。

这样的处境让人难堪,一周多了,他还没有能力挣来自己的面包。而最讽刺的是他恰好是这群人里唯一一个在教会学校读过书的“知识分子”,而圣福音书和算术能力在此时此刻帮不了他,甚至羞辱了他,让他在咀嚼食物的时候都像在咀嚼泥沙。

克鲁伊夫躺在床上注视着天花板,喑哑的油灯在横梁上垂下,照亮了它附近悬挂下来的一串串腌好的香肠,也微微照亮了范加尔睡榻上一本摊开的小书——

《武装暴动》,俄,米哈伊尔·图哈切夫斯基。

克鲁伊夫慢吞吞移过去,把它翻开,粗粗扫了几眼。有许多西班牙单词他还不认识,连看懂个大概都很艰难,但封面后的插图却让他印象深刻:一个人用长枪指着另一个人的额头,居高临下者身着长袍,头戴王冠;被俯视者战战兢兢跪在地上,做出举手投降的姿式,衣衫褴褛,钉耙倒在一旁。

在他琢磨这幅插图的时候,范加尔推门的声响让他猝不及防骇了一跳。

“约翰尼,我想你该来一下。”范加尔站在门口,没有接近他。克鲁伊夫透过昏暗的灯光注视着路易斯·范加尔,仿佛有某种东西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中挣扎着。他由于这本小书的插图而感到莫名愤怒,因为莫名,所以这愤怒来得格外强烈。

“我没有胃口,路易斯,别逼我。”

“不,不是这个,有人来拜访你。”

克鲁伊夫惊愕地跳起来,《武装暴动》掉在地上。范加尔走过去将之捡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把这个当做消遣读物?”克鲁伊夫没有追问是谁来拜访自己,留个悬念倒也不错,只是这本书的内容实在令他不快。“……想想看,荷兰也有君主,这本书为什么要丑化国王?路易斯,把它丢掉吧。”在他们同行的一路上,克鲁伊夫总有个误区,认为无论是在年龄的差距上还是在见多识广的范围上,自己有责任指引范加尔进一步思考与成长的方向,至少不能让他过于偏离正轨。然而克鲁伊夫显然高估了自己在范加尔心里的分量,而接下来他便发现了事实。

范加尔没有接话,而是指了指门口,示意约翰尼不应该让来客等得太久。在这一刻,十四岁的少年被灯光烘起侧影,显得既严肃又认真。他本来就又瘦又高,完全没有营养不良的征兆,甚至比克鲁伊夫更显茁壮健康。这是两位挚友第一次态度暧昧的对立,他们注视着对方,孑然一身,相视无言,彼此的立场在这一刻发生了两人都无法明朗的变化,这变化好似不太重要,但又是重中之重。

克鲁伊夫没有与他僵持太久便离开了房间。范加尔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武装暴动》,书籍在油灯底下半明半暗地闪烁着——他发现自己的胸脯在隐隐作痛,这痛感模糊又琢磨不透,却坚定不移地在那里扎下了根,往后的岁月,它时不时便会钻出来提醒范加尔——那个夜晚在时间长河中消褪得如此迅速,而他们却在黯淡的光芒底下,永远地割裂出一道伤口。


克鲁伊夫来到餐室,看见里杰卡尔德站在门厅等他,二人交谈一番,克鲁伊夫从裤兜中掏出一封信。老人读后戴上帽子离去,而英俊的青年也挺直了身躯。他感激里杰卡尔德带来的这份工作机会,尽管在前一分钟他的心口还像是被狠狠拧着那样透不来气,可这确实是一份报偿丰厚的工作机会,也是他梦寐以求的安身条件。

里杰卡尔德阅读过克鲁伊夫的推荐信后,便心安理得地将佩普交给了他。那男孩需要一个数学家庭教师,在黄昏时分可以被允许为他辅导家庭作业。里杰卡尔德从范加尔口中得知克鲁伊夫可贵的演算能力,便想把这优厚的机遇交付给自己的荷兰同乡。这一切似乎尤其顺理成章,皆大欢喜——如果他早来一小时的话。

克鲁伊夫向范加尔的家人道歉,为自己刚才的鲁莽。他坐在属于自己的座位上,木勺在碗里碰撞出沉闷的声音,蔬菜粥和着泡软的硬面包皮被送进嘴里。他记起刚才范加尔在餐桌旁对他说过的话与俏皮的眨眼,心中被温软的液体逐渐填满,又逐渐回落——那张插图总在他眼前来回摇摆,锲而不舍地踏碎他的好心情。

那头戴王冠的大刽子手。

那下跪求饶的穷苦农民。



在这细微的时代变迁中,一名瑞士人正在翻山越岭,跨过积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脉,涉过晶莹透彻的日内瓦湖,一路南下,穿过法兰西与瑞士的交界,踩过一片片丰茂抑或干涸的土地,停留在比利牛斯山脉的制高点,俯瞰着加泰罗尼亚在地中海的怀中酣眠。他不远万里,长途迁徙而来。

他拥有一个平凡的姓氏,这姓氏自祖辈流传,绕过历史,抵达他的手中。

他叫汉斯,姓甘伯,是个瑞士人。


他名叫汉斯·甘伯。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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