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毛

巴萨队蜜以及巴萨队内每个球员的人蜜,最大人蜜还是梅西。
拙劣写手,还在进步

【玫瑰&微帕西】等待黎明的人(上)[AU]

· 标题借鉴了塞尔努达《致未来的诗人》中的一首长诗题头。

· 二战背景,OOC预警。

· 相信我,这辈子都写不出BE。


中篇点我:


正文:



他被放置在墙角的土豆筐绊了一下,趔趄向前的时候被一双手拽回原地。那双手沉稳有力,将燠热蒸发为欲望,在空气中吹燃他的睫毛。后者攥紧他的胳膊,手指擎固进皮肤纹理。

“别动。”声音俯在耳边,音波将灰尘推向一旁。手掌从双臂移至后颈,汗液濡湿后者指尖。他把青年的轮廓压往自己,在焦躁的呼吸与无措的侵略中。

那个吻先是落在他眼睑左侧,继而摩挲向下,腻软又妥帖地抚摸过莱奥的脸颊,最后落到他唇上。一个滚烫的吻,像夏季结尾逸地而起的飓风,卷起乡野的烂漫与阳光的温度,甚至带了点儿马鬃的腥味。又像一记脆弱的鞭打,吻痛莱奥的心。


*


阿圭罗蹭着马背滑落在地,把他的枣红马牵到马厩隔栏旁。梅西通常会在那里等他,双肘撑在木椽的光滑边缘上。白昼散尽,天际线涌出最后一抹喑哑又单薄的灰蓝,映在莱奥眼里。

——好比两片太阳的余晖。

阿圭罗不止一次这样形容。他偶尔会把手指伸进莱奥带来的马黛茶里,沾一滴茶水,然后把手举到眼前,举到沉凝的夕阳下。薄透了的光线穿过水滴,匝成晶莹的深赭。Kun举起手指,五官融化进渐沉渐远的傍晚,轮廓被铸成一道金色光晕。

他熟悉山巅与旷野,熟知潘帕斯草原每一处两臂深的蛇洞;他每年都寻摸着为母马配种,稔悉安第斯山脉哪里又涌出石油;他在秋末曾用一杆旧猎枪赶跑过循踪而来的野熊,暮冬又背起鱼钉枪,为莱奥叉捕第一桶由南向北溯回的鲑鱼。他热爱阿根廷,不仅仅是由于熟夏时趴在草原上能听到她蓬勃的呼吸,也跟他那令家人骄傲的南美样貌没太大关系。没人不热爱自己的家乡,但如果在这份热爱上再加一秤砝码,它就会像初春的拉普拉塔平原一样,每寸土地都长出炽热的心。

莱奥就是这秤砝码,在阿圭罗心头不平衡地悬挂。犹如一颗多汁的橄榄,垂在树巅,垂在他黑色的瞳孔与饱满的唇间。似乎轻轻打个颤,它就会顺着阿圭罗的血管顺流而下,一直滚落到他的掌心,变成能握在手里的青年。莱奥在脸上挂起腼腆又信任的微笑,深赭双眸弯成两道在悬崖边拐弯的溪流,目光望进Kun的心田,仿佛能洞悉全部秘密,包括不可宣于口的箴言。


“一个谎言,全部真心,都属于你。”




1、

他在下沉,水流挤压着他的耳膜和眼球,似乎要将它们永久挤出体外。残片与尸体在他身边被撕扯成千疮百孔的帆。7.62mm子弹如暴雨般击碎海面,在蓝色浪涛上留下一排稍纵即逝的坑洞。钢片呼啸着扎破水层,穿过梅西左侧肩膀,血雾先于疼痛蒸入海洋。莱奥努力撑开眼皮,淡红色海水擦着眼球从他面前消失,他尚未感到惊恐,腔内氧气就已开始告急。

人马座战斗机擦着洋面斜斜飞过,翼尖气流卷起一股咸风,把想要探出头来的梅西又往下压了压。海水灌进阿根廷人口鼻,把他往后掀去,就像掀翻一片枯叶。有什么重物撞在阿根廷人的太阳穴中间,他从水里翻了个身,以便承受水压和迟来的钝痛。意大利人拉起机鼻,在空中打转,开始向燃烧起火的舰船扫射。莱奥从他们狂热的杀戮欲中逃离,拼命往相反方向游去。每一次摆动手臂都带出太阳穴更深层的钝意。从指间开始,麻木像松针一样逐渐铺满他的意识。海水温热,血液被舔舐出血管,大西洋尚处春季,但梅西体内正在下雪。

死亡比想象中更冷。

这是他溺向海底前最后一个想法。


*


他们在大西洋中浮沉,任凭浪头将他们淹没又举起。在剔透的海水中,少年人线条结实的腿时常碰撞交错。橡仁肤色的那一个率先深吸口气,打开双臂潜入更深处。贝壳白的少年则把头甩出水面,棕发腻在脸上,海盐包裹住细白肩膀,被落日涂抹得闪闪发亮。

“Kun,”声音宛若蚌壳里的软肉,“你在哪?”

海洋广袤无垠,四下延伸,与天际线黏合在一起,仿佛倒灌入湛蓝天空。

莱奥抹一把脸上咸水,努力撇清视线向四周寻找。他们离岸边很远,几乎看不见陆地表面。夕阳遍吻大海,将金刺扎进蓝色躯体,他浸润在平静又温暖的海水里,寻不到另一个少年的活泼声音。梅西又抖着声音向四下呼唤:“Kun——?快出来,这一点都不好笑。”

大海比方才更加平滑。

一半落日掉入海窟,光线逐渐变得寐蓝。梅西感觉自己也跟着夕阳掉进地核内部。他扎进水底,洋面下黯淡得几乎看不清任何生物。他复吸一口气,再次钻入海里,潜得更深了点。表层珊瑚在昏暗中割破他的手指,莱奥心底一慌,跟着失去了平衡。他向左侧倾翻,眼见就要撑不住一口呼吸。

神从云层之上伸出慈悲手掌,轻轻拉住少年的手臂。

最后的呼吸并没有吸入盐粒粗糙的海水,而是一口萦绕着海腥的新鲜空气。梅西睁开眼,蔷薇天际在眸中转淡。阿圭罗把梅西扶在双臂内,往岸边退了几步,直到能够让他踩着水站稳。之后才挑一挑嘴角,逆着光,露出少年人独有的英气笑容。

“看我找到了什么。”

他把手伸开,一粒珍珠出现在他掌心内,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从它光耀圆润的边缘滑过,像沾附着一滴金色泪水。

高一点的那个拉过梅西手腕,把珍珠放在他手里,然后合拢在自己掌中。“以前佩雷斯告诉过我,南美洲的每粒珍珠都是阿根廷的眼泪,拥有它的人会被吸收掉全年的悲伤与痛苦。一个美好的寓言……”他扬起脸,湿醋栗般的双眼在清脆的光线下闪闪发光,“但我现在很开心,莱奥,再开心不过了。所以我不需要它,珍珠属于你,所有的珍珠都属于你。”

圣菲省的天空过渡为一种幽暗又高贵的黯蓝色,看上去近乎海洋深处。莱奥站在没至膝弯的海水中,距阿圭罗半臂距离。他突然笑起来,白皮肤在天幕下仿佛脆弱的风。

他攥着手里的珍珠,拳头放在嘴边,发自肺腑地开怀大笑:“我也好开心啊,Kun,跟你一样,再开心不过了。”少年收起酒窝,在即将结尾的白昼中向海堤走去,越走越远,直扑进圣菲省的夜幕。

大海缓缓流动,夜晚香气扑鼻。码头呲呲拉拉点起灯泡,与海滨小镇连成一条明亮又笔直的光线。最后一丝黯蓝色也消失在边缘,天空正用黑线将自己缝合。十六岁少年踩熄白色泡沫,在岸边回身眺望海洋,大海用倦怠的浪涛回应他,将自己拍碎在他脚下。


*


梅西大喘了口气,仿佛溺水者被重新拉出水面。干渴灼烧着他的喉咙,那里似乎还存留着大粒沙盐,正在割破他的喉管。先入为主的焦黄光线在视网膜上构成了威胁,他尚未恢复力气,只凭借本能向后一滚,伸手往后背摸枪。

沾了一手滑溜液体。

“我劝你保存体力,别乱动。这儿没人会伤害你。”一个青年的声音郁郁传来,他的阿根廷口音很重,虽然低哑,但听得出是个年纪很轻的人。“要喝点东西吗?”

梅西跪在地上,痛觉与触觉从遥远的地方逐渐复归到脑中。他看不清眼前讲话的人,眼前只有一团朦胧光影,如同被扯破的影子。“该死。”阿根廷人咒骂一句,闭起双眼,在黑暗中寻求平静。十几秒后,他睁开眼,色彩与味道终于又充斥在他的瞳孔与鼻息之间。

一个青年,穿条扑灰的白背心,黑发黑眼,脸庞细窄,五官却极有力地镶在面孔上——上帝给了他一副惹人流连的样貌,却没给他一个游刃有余的和平年代——此刻正举起皮酒袋,抻直胳膊递到梅西面前晃了晃。“要喝点东西吗?”

梅西摆手,肩膀上的弹孔随着动作往外涌了一小股血。目睹生命被推挤出体外的感觉十分奇怪,就好比有人正在你面前打定主意饮弹自尽,枪口对准跳动的喉脉,而莱奥就处在他叩响扳机前的零点几秒内。持续失血使他在夜晚变得几乎跟幽灵一样苍白。但他并未从伤口处感到疼痛,只是如同被抛进火海之中,身体烧得噼啪作响。

“我不喝酒。”阿根廷人尝到喉咙里的甜丝丝血沫。

青年听罢收回胳膊,手腕搭回膝盖,毫不避讳地打量他。梅西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由于供血不足而疯狂搏动的心脏,但以失败告终。它跳得就像世界末日,阿根廷人不合时宜地想,尽力抬起眼,扫视一圈身处的环境,发现他们正在一个山洞里,几根树枝快要燃成灰烬。那青年正曲起一条腿坐在他的直角方向,嘴里嚼着烟叶,身边放着个不算太瘪的行军袋,M19狙击枪的菱形枪杆露出头来,指着梅西的脸。

“你救了我,”莱奥从唤气的间歇中向他问道,“为什么?”

青年用胳膊肘碰了碰手边行囊,挑起一边眉毛,又似乎感到不妥,只得用耷拉下来的嘴角表示歉意。“……我不是什么强盗,只不过跟你一样,也需要活下去。”

梅西把头向灰暗的阴影处歪去,露出虚弱的脖颈线条。动脉在他耳朵下面微弱鼓动,生命随着血液的流失缓慢挥发,仿佛水蒸气一样消隐在干燥的季节里。他吞咽一下,像咽下一口被晒久了的沙。阿根廷人阖住眼,身体里的水分全部向上涌去,似乎要在眼眶底部汇聚成炙热的河流。

“请你……”

他蠕动喉结,向一直紧盯他的青年睁开眼,深赭眼眸宛若暴雨中折翅的鹰。

“……请你帮帮我。”

青年终于把嘴角扬起,好似舞台下的喝彩者终于看到期待许久的滑稽戏开场:“帮你?在这个地狱?哈,”他干巴巴地笑一声,“听我说,老兄,不如放过你自己,”他停了停,始终没松开落在梅西脸上的目光。青年仔细梭巡一下他愈发透明的脸,“有人在等你回去吗?”

呼吸从梅西的嘴里和眼中消失,也从他逐渐薄弱的心跳中止息。莱奥闭了闭眼,张开嘴,把最后的秘密掩盖在唇齿之间。

“没有,是我在等。”

抽骨剥髓的疼痛在一瞬间内席卷了阿根廷人,天旋地转的颤抖过后,梅西才发觉自己在一秒内就被冷汗搅得透湿。黑眼珠青年正把手里的酒泼向梅西肩膀,一边用手抓住他右侧完好无损的身体。烈酒顺着弹孔冲进几被感染的伤口,就像有人用刀子在他的血管和骨头间捣烂肌肉,更像一把重锤直接敲碎了他的半扇身体。惨叫溢出声带,青年把酒袋扔进火堆,用膝盖抵住他另外半边肩膀,边拿手去捂梅西的嘴。

“看在上帝份上,你会招来巡逻的白党。”

阿根廷人在砂石地上抽搐,血沫混着烈酒与泥沙往外冒。他用尽全身力气来抵御这份剧痛,把嘶吼压进胸腔,就像被迫咽下一只充满氮气即将爆炸的气球。

还好是抵御,而不是承受。梅西在碎裂的边缘想到,一面看着青年放大在他瞳孔里的脸,脏兮兮的,却很漂亮。

还好是抵御,而非承受。


*


他们总待在一起。无论日落日升,阴霾或朝露;无论阿根廷的四季是否漫长,他们总发觉彼此的时间仍旧很短,短暂得几乎不足以收拾进秘密的抽屉;十多岁的少年摇身化作在沙漠中徒行的歌者,一面渴求永不存在的水源,一面用全部生命倾泻心底的激情。

他们在拉普拉塔平原上迎着夕阳疾驰。直到查理二世或乔治三世在橘红天际线的色彩中精疲力竭地放缓马蹄,两人才会靠在一起,沿来路慢慢返回。阿圭罗习惯把查理二世的马缰绳挽在自己手里,每当莱奥跑得越过他去,他就会拽一拽这根绳,把少年拉回自己身边。

“嘿,放开我。”莱奥笑着跟他抗议。

“永远别想。”阿圭罗眨一眨眼,将全部牙齿都露出来,回应莱奥的话语。他微笑或大笑时,脸颊上总有根弧线把笑肌托起,显得愉快又无辜。他们就这样向前走着,似乎打算一直走进星辰的港湾。

“如果我们就这样笔直走下去,不改变方向,是否有一天还能回到这里?”

梅西俯下身,把脸贴在马背上,偏过头看着阿圭罗,脸颊和脖子的连接处有些发红。

Kun只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坚挺的侧脸线条在夕照中留下虚影。“让我们试试。”

莱奥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才能试出答案,后者便放开了一直攥在手里的缰绳,小腿夹一夹马肚,飞快向前冲去。乔治三世带着阿圭罗消失在梅西和夕阳的注视下,甚至未留下一个色彩鲜明的块影。

梅西停在原地,手指滑过查理二世线条优美的脖颈,惆怅地看向Kun消失的远处,期待终有一天他能回到这里。


*


2、

阿根廷人醒来的时候,山洞外正在破晓。他艰难地抬起头,皮肤下面传来骨头摩擦声,就像有人把生锈的螺丝拧进身体。黑头发青年站在洞口,裸着上半身,灰白光线射入洞内,照亮他毛茸茸的胳膊与后背,衍生出亿万光尘。

梅西试图坐起来,他先向右翻身,想借助手臂的力量。青年听到动静,走过来扶起他,帮他靠在还算平滑的洞壁一侧。莱奥发现左肩膀的伤口被白布条包扎得很妥帖,看起来是昨天青年穿过的棉背心。

“谢谢,”梅西说,迟疑了一下,“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青年坐到他身边,抬起嘴角:“克里斯蒂安·帕文。”

梅西看到他上扬嘴唇旁边浮起两道细纹,略一恍神,紧接着又开了口,语气很平稳,全然没有昨晚的挣扎之意:“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报答你,帕文。”

克里斯蒂安·帕文像是听到什么谜语一样皱起眉头,假意思考了一会儿,才又笑着问道:“你要给我什么?衣服?食物?金子?但你也看到了,”他胡乱划一下四周,“除了生命,你什么都没剩下。”

梅西抿了抿嘴,在逐渐透入洞窟的光网中苍白得像一片尚未融化的雪。

“作为交换,我会保护你。”

帕文没有讲话,两人在诡异的沉默中对视了半分钟——严格意义上,是帕文单方面注视了伤者半分钟。阳光从莱奥睫毛前掠过,落在他的嘴唇上,像一个温度回暖的吻。他突然扭头盯住帕文,后者绷紧后背,躲开他的目光。

“你看过我的铭牌,也知道那是我的M19,所以……”

“我知道,”帕文蓦地截断梅西的话尾,低头凝视地面,嘴角上方的细纹并未消退。“我们当时在同一条船上,你没注意过我。但我知道你是阿根廷人,所以……啊,该死的,你当然不会注意到我。”他突然发了火,语气变得轻蔑起来,似乎在生自己的气,“宝贵的狙击手,嗯?上头需要你这种人。别耽误时间,我们得走了。”

他们仍距圣塞巴斯蒂安海滩不远,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这四十八小时内佛朗哥军没有发现他们的行踪。或许在如火如荼的战线边缘,没人会费心注意一个离岸边不远的丛林洞穴,尤其是比斯开湾刚被意大利人的飞机轰炸过几圈的情况下。国际纵队本该由法国过境,被送往尚处人民阵线控制中的巴塞罗那。但是他们从浪漫法语的安抚中被塞进西班牙舰艇,像卸掉叹息一样扔进大西洋里任纳粹轰炸。没人关心他们的死活,就连马德里政府也无暇顾及。

两人都没有抱怨当下状况,感叹句在绝望处境下永远只是累赘品。他们补充一点水分和干粮,捡拾起为数稀少的供给,打算从黎明中出发,去寻找自己的归宿。

“如果能遇见农民,那就意味着我们会交好运。”帕文把军服卷成团塞进背囊中,水壶与胶鞋都被他扛在肩上,“如果遇见挂十字架的人,就给他来一枪。”

梅西试着用左手提起M19,左侧身体的每个关节都向大脑发出抗议。他能清晰地感到血肉在挣扎着愈合,但所有动作又使伤口更加溃败。

“别担心,我们会遇见农民。”莱奥意识到帕文犹豫的目光,于是抬脚向洞外走去,走进从林和阳光之下。

这四十八小时如此漫长,仿佛有人用沙漏丈量了他们与人间的距离。二人尚处晦涩的混沌时期,人间便已是满栽石榴树与野草莓的乐土;当他们踏入遍布欧石南与泻鼠李的丛林那刻起,这四十八小时就突然湮息在历史巨涛中,消隐在利昂内尔·梅西的生命之间。他回过头,想再看一眼他们藏身了两天的洞窟,只消一瞬,那里就变得跟四周别无二致。欧栗树遮蔽了他的目光,石块填满张开的巨口,之前存在过的痕迹被无形的巨手轻轻抹去,就像拂去光阴罩布上的一粒灰尘。

梅西垂了垂眼,收回心绪。帕文在前方树荫下等他,高挑身躯里蕴含着莱奥一直以来渴望重新捕获的某种东西,某种他曾经拥有过,后来却被彻底摒弃在灵魂外的东西。


*


梅西八岁生日那天,作为他们的农邻,阿圭罗代表父亲送了莱奥一匹马。巧克力色男孩穿得很正式,红色领结缚紧他的白衬衣和胸前喧嚣,几顶颜色不一的牛仔帽在黑发上旋转,最终褐色宣告胜利。Kun系鞋带时脑海中浮现出母亲和姐姐们善意的嘲笑,一面又不受控制地想起小寿星的白脸蛋和宝石般的棕眼。他来到餐室照镜子,发现自己脸红得厉害,像抹了胭脂。母亲说他是个喝了杏仁酒的牛仔,阿圭罗羞愤又匆忙地离开餐室跑去马厩里牵马,中途跌进水槽。于是,他湿哒哒地出现在莱奥面前,带着掉了一半的红色领结与被小公马嚼过的袖口。

阿圭罗把缰绳递到梅西手里,垂着头不去看漂亮寿星的双眼:“生日快乐,莱奥。”

梅西跟小公马默不作声地互相盯了半晌,乔治二世温顺的双眼中分别有两个隔得很开的莱奥,一个如丝绒蛋糕般香甜,另一个则镇静地看着把它送给自己的僵硬同伴。过了几秒,鲜嫩的吻落到阿圭罗的脸颊与他泥泞不堪的心上。“这是最棒的礼物,谢谢你,Kun。”

那一刻,阿圭罗看到自己的灵魂开始从体内挣脱,就像快速翻动的影印画片那样蠕动又闪烁。年幼的阿圭罗惊恐地按住胸口,一面接受豪尔赫的谢意,一面试图拉住空气中的自己,好让他待在自己身边,别去惊吓莱奥。

就在西莉亚分发蛋糕的当口,梅西来到独个儿站在人群外的阿圭罗身边。“嘿,你刚才看起来真的很糟,”他散发出一股柑橘的味道,“但我总有办法让你好受起来,对不对。”

阿圭罗呻吟了一声,不得不扭过头去迎接自己的命运。“好吧莱奥,你总是有办法。”他站在那儿,徒劳地攥紧拳头,妄图抓住从指缝间溜走的薄雾。

“我很了解你,Kun,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梅西弯起眼睛,薄唇一碰说出这些话来,嘴里像含着一把砂糖,模糊不清,又甜又软。

不过这份了解只维持到他十六岁生日那天。几近成年的结实身躯在马厩潮热的栏杆之间撞到一起,在黑暗里,在急躁又疼痛的唇齿相撞间,阿圭罗把这份了解淹死在他昔日跌进去的水槽中,捻熄在身下少年腥黏又滚烫的体内。

他们开始用灵魂去流浪,在时光狭缝中汲取命运的体液,直到它彻底厌倦的那天。


*


嘭——

梅西被这声音震醒,壕沟上方的泥土扑簌簌落到他的头发和嘴里。克里斯蒂安·帕文坐在他身边,正用疲惫但是温和的眼神回答他的疑问。

“才过去十五分钟,”他尝试扯动嘴角,疼痛却让他皱起眉毛,“只是例行轰炸罢了。”

梅西坐起来,脑髓仿佛被翻搅过。倦意从脊柱顶端一路俯冲,爬过他的每个末端,最后汇成一个终点,停在左侧肩窝处。他坐直身子,把枪扶正,开始拆卸枪膛。

膛内有三发子弹,梅西默不作声地从夹克内侧掏出一小把7.62mm空弹壳,从里面拣出几枚实弹留在地上,又把弹壳拢起来重新放回原处。

他永远不会抱怨当下,现状已经足够幸运。至少他们在离开藏身处的几小时内就碰见了一个农民,很善良,话也很少,但却是巴斯克大区地下党的负责人之一。或许他正是被要求在那里梭巡,伪装成农夫模样,好用来帮助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安葬无辜的平民,或是将幸运的小伙子们送上战场。无论哪个,在梅西看来都与殓尸人无异。他联络到毕尔巴鄂的国际纵队组织,在第二天的夜色中就把他俩送走,在此之间几乎没对他们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

“你们非常幸运,”负责人的妻子对梅西说,她上了岁数,有只耳朵受了伤,大概是在某次逃亡过程中被炮弹碎片击穿了耳膜。“至少你们还活着。有些人,那些葬身海底的可怜小伙子们,还没来得及看一眼他们将要拯救的世界是什么模样,就死去了。”

“您是说,我们至少可以在看清世界的丑陋面目后才选择去不去死?”帕文举起手里的硬面包,精巧的下颌骨线条前后活动,“就像这样,硌断牙以后至少可以选择把牙吐掉。非常安慰,我很感激。”

“你呢,孩子,你为什么要加入国际纵队?”老人把听力尚佳的一侧贴近梅西的脸颊。“阿根廷难道不肥沃吗?”

这句话成功使得帕文停止了咀嚼。他看向梅西,毫不掩饰目光里的探询。

阿根廷吗,梅西走了走神,那里从何时起变得如此贫瘠了呢。

“非常肥沃,夫人,我的家乡非常肥沃。”说话的是帕文,他微笑着,看起来不再是战争哺育下的罪人。“它从未贫瘠过,从未。

棕色眼睛的阿根廷人也跟着微笑起来,讲话的声音又含糊又温和:“是的,夫人,那里从未贫瘠过。”

他们避开了真正的问题,在嗅起来好比残酷热油的海风中,他们第一次避开了真正的问题。


TBC


(应该就是上下两篇,太啰嗦可能有个中,争取一周内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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