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毛

巴萨队蜜以及巴萨队内每个球员的人蜜,最大人蜜还是梅西。
拙劣写手,还在进步

【玫瑰&帕西】等待黎明的人(中)[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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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更新近万字,希望大家能抽出完整的一小块时间来读。

另:5毫米以上的子弹就能够打穿战斗机机舱玻璃。


3、

战线又向前推进了七十码,随之靠近的除了雨的锈味之外,还有在军队里逐渐达到饱和的厌战情绪。他们就像在秋季结尾才开始慌不择路挖掘藏身处的鼹鼠群,生怕自己被初冬时节流窜到地表的饥饿猞猁捕获进胃里。然而如今夏天只进行到一半,梅西与帕文身处的巴斯克第五军团中的季节早已被战争一刀削断。刺槐在硝烟弥漫的土地上枯萎,他们四周只存在永不灭亡的焦热、无法得到消解的性欲、喉咙与胸部一起开裂的肺结核以及在深夜时分匆促搬出的尸体。在这种情况下,不再有人关心他们是否一边夺取自由一边失去退路,有的年轻士兵在把尸体搬上卡车的时候从戒备薄弱的地方逃离,将军们只得用几声枪响点缀一条生命最后的晚安曲。

不许休憩、不许撤退、不许哀求、不许试图逃离这座地狱,对生命前所未有的热望只允许他们前进再前进。

战线在缓慢前压,后方却被鬣狗穷追不舍。战壕像这世界的簇新遗迹那样被不停地创造与抛弃。西班牙如同缺损棋手的棋局,每着落步只为享受厮杀带来的乐趣,而非终局时刻荣光的胜负。但就算赢下这块土地,便能称作光荣么?并非没人关注这个问题,至少在起初,帕文也跟国际纵队的小伙子们一样,愿意进入冲锋陷阵的队伍而不是跟莱奥一起窝在布尔戈斯教堂两面无墙的钟楼上方。他的心脏确曾属于过自由之名。

历时一个月的进攻与被进攻,梅西原本红润的肘部已被磨出骨头的颜色。他两鬓剃得很短,只留下额前一撮时常翘起的棕色刘海。战役的胜败并不太仰仗狙击手的发挥,但战线的进退却与他们息息相关。他们是游离在主力部队身旁的一群幽灵,隐蔽踪迹却总能一击致命。伤兵不待见他们,将领却喜爱他们。帕文每次都携着发下来的加兰德半自动步枪和望远镜,跟莱奥一起在钟楼上值守,视野中尽是被烟熏弯了的天际线与战士们枯败的眼神。布尔戈斯城是巴斯克大区极为重要的据点,它的背后就是大区省府的心脏——毕尔巴鄂。所以他们一直坚守在这里,一面承受佛朗哥军数倍于第五军团的炮火,一面用血肉垒铸掩体,将存亡的底线压在身后。


“依我看,”帕文说,咂一咂嘴唇上新添的伤口,能尝到被酷暑蒸热了的咸津津血味。“那些嗡嗡叫的东西可能会从空中突然钻出来,就好像云彩是它们的母亲。”

梅西知道他指的是那些长得像胖飞蛾似的Me163型滑翔式战斗机,这类德国机型最近让他们捱了不少突如其来的子弹雨。大口径防空炮跟不上它的速度,就连狙击手们的瞄准镜也完全落于下风。

“我会让那些苍蝇吃点苦头,”在他们相反方向的美国狙击手懒洋洋开口道。“如果他们出现在这里,就像这样,‘砰——’”随着黄发男人嘴唇向耳根咧开的幅度,真实的枪声撞在金属钟摆的黄铜表面上,从他们四面八方荡漾开来,仿佛报丧的钟声。美国人的枪走了火,或者是他故意要看这些南美人的笑话。不管怎样,那粒带着诅咒的子弹飞向一百五十码外空无一人的商店,听起来好似打碎了一扇玻璃。

梅西聆听着弹壳落在地上的声音,在那短促并且嘲弄的滚动中,他的手肘开始隐隐作痛,包括抵住枪尾的肩膀也。

“婊子养的。”帕文嘟哝道,尾音滑出怒意。

美国人斜睨一眼身后,“我该说抱歉吗?枪很常走火,M19是一杆上等骚货。”

接近正午的阳光从各个角落刺向梅西的瞄准镜,如同细针戳进他的眼球。肩膀很疼,在堵塞呼吸的窒闷中,每一口喘息都像呻吟。“我会向上级报告你的疏忽和那扇碎裂的玻璃,希望你没伤到人。”梅西慢慢地说,张嘴时,牙齿粘住了嘴唇。

他的口齿听上去有点含混,舌头卷起,使每一个发音都很黏软。帕文喜欢这样的说话方式,自从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发音,他就被迷住了。好似有人给他注射过奇怪的针剂,迫使帕文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片刻就捕捉到了源头。


——“拯救什么?抱歉,我不清楚。”

他坐在靠近水手休息室的一捆绳索旁边,在虚张声势的交谈与粗野大笑中把头歪向窗边,目光投往远方。有人拍拍他的后背,询问他为什么会在这艘满载理想与激情的舰船上,是否为了要从独裁中拯救民主,从禁锢中拯救自由。青年用充满信赖的眼神回馈一切,他在困惑中微微一笑,柔和地回答道:“拯救什么?抱歉,我不清楚。”

克里斯蒂安·帕文注意到了那个角落里发生的一切。他在喧闹中谧静下来,近乎着迷地盯着阿根廷同胞的白皙皮肤,全然忘记了自己的下一句话该对谁说些什么。舰船在海浪中左摇右晃,仿佛要漫向永恒。


美国人听不太懂西班牙语,但仍能捕捉到梅西口音中蕴含的警告与威胁。他用鼻子笑了笑,像是在回绝一场舞会邀宴。“无论你说什么,都不该是在这儿,对我。”黄发男人和他的搭档刚由毕尔巴鄂交接至布尔戈斯,尚未彻底从安逸生活中过渡到尸横遍野的战场,“西班牙人应当感激美国的付出,我们为你们提供了炮弹、飞机、金钱和所有的一切,甚至包括她的公民。”

“他们是一帮不知感恩的下等人,就像黑鬼。”他的搭档放下手里的望远镜,用过于响亮的声音回应着狙击手的话。

“我们不欠你们任何东西,任何!该死的上等人。”帕文向后吼道。高温几乎变成黏稠的实物,挤压着他们的空间与身体。汗水浸透背心,又不甘示弱地从与黄铜钟摆融于一色的军服上渗出来。火药味很浓,似乎过于浓了些,仿佛会被愤怒的咆哮点燃。

梅西再次抬高狙击枪,从瞄准镜后寻觅着被烤白了的天空。硫磺的味道在他鼻腔里扩散,仿佛有人当着他的面打开了军械库的门。莱奥在瞄准镜里看着云层下方逐渐清晰的黑色圆点,像被摁死在树皮上的一只甲虫,由上至下缓缓滚落,流动着微弱的光。

——快伏低!

这是他来得及告诉所有人的最后一句话,紧接着,一束子弹从他耳边擦过,带着焚烧一切的热量穿透了身后美国侦察兵的后颈。大概一切发生得过于急躁,战斗机与死神才在空中展开角逐,最终,死亡战胜了飞蛾,率先来到他们之间。

梅西跟帕文拼命压低身躯,在一连串准星不大但又密集的射击中匍匐向前,躲进钟楼北侧的三角墙体后头。美国狙击手也匍匐往他们的相反方向,动作非常迅速,在陡然寂静下来的空气中跟他们做着手势:瞄准射击。

又是一串漫不经心并且慵懒的机关枪响,如同空旷剧院里的零星掌声,似在赞颂那具倒在地面上的尸体,如此扭曲却又如此安静。

梅西听到地面上防空火炮的巨大噪音,像一声尖锐的哨鸣,消匿在他们周围。没有爆炸,没有引擎的呼啸,也没有再响起子弹击穿钟楼瓦片的碎裂声。胖飞蛾似乎离开了他们的所在。在寂静又茫然的此刻,梅西能感受到身旁帕文的心跳正透过地面向他的胸口传来。莱奥看了一眼身边的年轻人,而对方也正在寻找他的目光。没人慌张,两双眼睛都未曾抖动——当你在战争的泥淖中挣扎三十天后,就连溺毙本身都会被治愈——梅西跪在地上把枪举起,手指触到滚烫扳机,尽力控制住脉搏的速率,一面深呼吸,一面把眼睛放到瞄准镜后头。

“莱奥,两点钟方向!”帕文骤然唤他,尾音被吞入Me163的引擎漩涡中。它仿佛从天而降的雷电,在黏稠的空中撕开一道口子,出现在美国狙击手躲藏的墙体侧后方。它似乎忌惮防空炮的威慑,绕着钟楼轻盈地划了个圈,没有射出子弹。梅西用瞄准镜跟随它的姿态,试图从一片模糊的虚影中锁定住机舱里的人。胖飞蛾看起来打算撤离,它向上拉升,从三百多米的高度上拐了个弯,机鼻直冲进M19的十字准星。梅西从虚线终点凝视着机舱里的男人,看着他露出在外的橄榄色皮肤与笑纹,如同凝视一件令他困惑又疲惫的事物。

“快开枪,莱奥。你在等什么!”帕文绝望地咆哮道,一边把加兰德自动步枪对准向他们俯冲而来的战斗机。“上帝啊,他会杀了你!”

阿根廷人跪在原地,忽然感觉不到自己的重量,仿佛处于生命的开端与终末。只消一瞬,梅西的灵魂就变得又薄又轻。十字架尽头的敌人正向这座钟楼冲来,莱奥只是平静地接受这一切。他的手指在颤抖,眼底泛起炙烫血丝,将准星中央掩藏在头盔下的面孔浇红。

“快开枪!——”


*


“快开枪,莱奥。”阿圭罗在他旁边用气音提醒道,“小心别让它发现。”

一只野鹌鹑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的残酷结局。它在灌木丛中高傲地踱步,用愚蠢的尾巴对准黑洞洞的枪口。

砰——

野鹌鹑从一片沼泽上方快速掠过,慌慌张张地扑扇它那对肥厚的翅膀,消失在荆棘后面。

十三岁的梅西跪坐在草地上,稍长的刘海遮住了眉毛和一小部分眼睫。他被猎枪的后坐力唬了一跳,半晌才扭头看向同伴。“我打中它了吗?”

阿圭罗极其严肃地摇了摇头,然后忍不住乐开了花。他用手指捋一捋梅西眼前的刘海,白牙齿在棕色的脸上闪光。“很可惜,莱奥,你不是个合格的猎人。”

“但我是个谦虚的猎人。”

“下一轮该我打了,你亲爱的朋友会告诉你什么才是优秀的捕猎者。”

梅西把猎枪扔给阿圭罗,走到他斜后方,蹲在半人高的蕨类丛中。清晨的光芒从他们身后碾上来,烘热莱奥半扇身子。他从侧面观看阿圭罗的动作——那用下颚抵住枪托的细微倾斜,左手举稳枪膛的紧攥力度,以及在灰色汗衫下鼓起的被露水濡湿的背肌线条——这一切都让莱奥感到舒适,尤其是在万物复苏的此时此刻。

过了很久,他们前方的灌木丛才终于发出一声微弱的响动。阿圭罗眯起眼,手指搭住扳机。枪响伴随着凌乱的窸窣。梅西甚至没来得及确认发生了什么,Kun就已扑向一个蠕动的活物。等他站起来的时候,血污已将他胸前布料染脏,汗衫变成棕黑色。一只肠子挂在体外的野兔被他抓在手里。

“不赖。”梅西说,接住好友扔过来的枪。“开了个好头。”

阿圭罗站在那里微微打着颤,脸上抑制不住兴奋的笑容。他的胸膛被死物的鲜血染透,带有最后几缕寒气的阳光把他涂抹成一副透出野性美的蓬勃油画。

这副油画将永远悬挂在莱奥的人生里,成为他年少梦中体液喷涌的源头,也成为暗无天日的等待中最后一口光。

猎枪的方块准星从半空中划出一道圆弧,从快活的岁月落进荒废的时光。他们跟肠子挂出体外的猎物掉了个个儿,变成受迫围捕的那方。莱奥趴在灌木丛中,露水打湿他的双眼,荆棘刺破他们的皮肤与恐慌。扎进生命最底层的尖刺将变成黑洞洞的枪口,一把抵在额头,另一把,抵在他们相拥的灵魂上。


*


德式Me163型战机喷涌出浓密的黑烟,从不算高的空中向下打着旋坠落。防空火炮最终发挥了它的作用,炮弹击穿了战斗机的右侧引擎,并发生了爆炸。飞蛾不受控制地坠毁在布尔戈斯广场枯萎的喷泉旁。

梅西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来到燃起熊熊大火的残骸边上,正注视着机舱内的飞行员。火舌遮蔽了他的视线,铝板从高温下卷曲融化,变成黢黑的碎屑。那名飞行员的头盔已从脸上滑落,红发在变形的狭窄机舱内像一把干柴那样剥落,鲜血从他微微眯起的眼里流出,滴进黑色的火焰。大火使他的面孔抽搐,最终定格在一个仁慈的微笑上。

人们从莱奥身边拖曳水管与石灰,忙着浇灭烧向指挥部的大火。阿根人只是站在原地,M19躺在他脚边,火光在它光滑的枪身上跳跃,如同一支寂寥的独舞。

“你还好吗。”克里斯蒂安·帕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走到梅西身边,帮他捡起地上的狙击枪,火光倏地熄灭了。“莱奥?”

梅西蓦地扭过头,深陷在眼窝中的神情仿佛一名怀着敌意的陌生人。过了几秒,那对抿紧的薄唇才慢慢放松下来,又恢复成平日少言寡语容易羞赧的莱奥。

他甚至勉强微笑了一下,没有出现丝毫笑纹:“不。”

“不什么?”帕文感到困惑。

“他不是,我是说,我不认识他。”阿根廷狙击手的语言似乎有些错乱,但还在努力表达自己的意思。“谢天谢地,他不是。”梅西放弃了微笑,低着头向后走去。

“你刚才忘记了我们的处境,是吗?”帕文追上来,肩膀上的M19碰撞着加兰德。“他看起来像你熟悉的人吗?就算如此,也不该任由他把你打成筛子!”

梅西没有停止向钟楼走去的脚步:“但我还站在这儿。”

帕文感到怒气在脑海中翻涌:“只是侥幸,莱奥,你能毫无羞耻感地站在这里只是侥幸而已。要知道这儿没这么多侥幸供你挑选,你为什么不对战争负起责任来呢!”

“你要告诫我战争如何残酷,是吗?”稍矮一点的青年猛然转过身来,逼停了帕文的怒气。“你要给我上一课,嗯?那好,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帕文。”梅西用力地说,每个字节都凶狠地咬在嘴里。他仰视着面前的同胞,远处火光燃烧进他的瞳孔。“早在你认识我之前我就已经历过该死的战争,我曾为了获得胜利付出了自己所能给予的一切,你能想到的全部一切!但最后仍然失利。你瞧,帕文,”梅西缓和了语气,又开始带一点翘舌音。他近乎妥协般地看向同胞。“上帝压根儿不想要一具毫无所剩的躯壳,所以这不是侥幸。而你,克里斯蒂安·帕文,你并不了解我。”

帕文身后人声鼎沸,现代人类正忙着扑灭远古人类最伟大的发明。最初的火种被用来为生命取暖;而如今的火种,正以炽烈的热情冻结一条生命最后的时刻。进化论淘汰了所有脆弱的物种,帕文忽然想到,为何没有淘汰人类心中最脆弱的感情呢。

“但我确实感到抱歉,朋友。我忘记了当时的处境,让你陷入了危险境地。我向你道歉,这不会再发生了。”几秒过后,梅西再次补充道。他看上去十分诚恳,诚恳又疲倦。

帕文把M19塞进梅西怀中,走到他的侧面,与他并肩而立。

“莱奥,我只希望以后无论你见到了谁,看到了什么,都能优先选择自己的生命。”

梅西抓住有些烫手的狙击枪,任其在自己掌心烙下红色的印记。


*


4、

“莱奥,不要回头。别管后面发生了什么,你只管往前跑。听我的,好小伙,听我的。”

“我做不到。”

“我们会逃出去,去南方,布宜诺斯艾利斯,圣克鲁斯省。或者去欧洲,西班牙,英格兰。无论发生了什么,不要回头。”

“我们会逃出去,但你必须先我一步。”

“快,拿着这杆枪,跑,快跑,莱奥,快跑!”

马匹嘴边挂着白沫、树枝被折断、逐渐增多的火炬、铁线莲在泥靴下破碎;咆哮、咒骂、挣扎,枪声,沉寂。以爱之名的罪恶在这片土地繁衍生息。

莱奥在马背上举起猎枪,方块准星锁住身后的幢幢黑影。他稍稍抬高枪背,在甜美的月光与永无止境的夜晚,将命运的桂冠摘下。


阿圭罗十五岁生日那天从堂兄的酿酒地窖搞来三十盎司黑加仑酒,装在一只被父亲用旧了的奶白色羊皮酒袋里,沉甸甸地挂在马厩的木梁上有一阵子。后来他带梅西去观赏那只美丽的皮酒袋,带着谦虚的炫耀意味。那时距利昂内尔·梅西的十六岁生日还有一周时间。

“再过几天,我们就能知道世界上最好的黑加仑酒是什么滋味了。”阿圭罗说,举起食指抚摸酒袋底部泅出的紫色痕迹。“这是为你准备的礼物。”

他们已经很久没举办过生日宴会或互送过礼物了。被高阔天空与翠绿浪涛催熟的男孩们,从十多岁起就不再需要这些纪念仪式——这些消耗了捕猎时间与耐心的成长仪式。所以当Kun把黑加仑酒展示给莱奥看的时候,他就被羊皮酒袋所散发出来的让人牙酸的香气所俘获。酒液是少年人生中难以逾越的快感,它是庄重的成年礼,也会像一次不成功的偷情经历。在微醺或酩酊中,剥下男孩们偷偷掖紧在梦中的童话乡。这对于利昂内尔·梅西来说也不例外,他渴盼自己的十六岁生日,渴盼即将到来的隐秘世界。

这一天很普通地到来了,之间没发生任何值得注意的事。

莱奥先于阿圭罗一步来到马厩中等待。一切都暖烘烘的,无论是初夏夜晚的呼吸还是稻草的干爽味儿,包括马驹睡着时喷出的热乎乎鼻息,所有存在都令人心情愉悦又谧静。莱奥把自己陷进厩檐底下堆放的稻草窝里,抬头看着挂在木梁上的皮酒袋。狄安娜正从山坡后慢慢升起,银色光芒照亮酒袋底部密密缝合起来的褶皱,把紫色痕迹浸泡成了闪烁的黛黑。

正当梅西看得出神时,阿圭罗已悄悄来到他身后,赤脚踩在芬芳的土地上。他从高处只能看到莱奥四分之一个侧脸,过颈棕发在夜晚看起来显得更浅了些。少年正仰望着他们即将吞进肚里的酒液。他的额头光滑高耸,月光沿着那优美的弧度滴落在他的鼻尖,点亮上方隐藏在眼窝里的睫毛。少年用稻草遮盖自己的躯干,仿佛怕被人发现身体里的秘密。

阿圭罗安静地欣赏了一会儿梅西的背影,然后走到他面前去拿梁上的黑加仑酒。

“嘿,太迟了,我差点儿以为你骗了我。”莱奥笑着说道。

阿圭罗对他眨一眨眼,边把酒袋攮进他怀里:“优秀的猎人从不骗你,不合格猎手的神圣一刻需要他的朋友为他见证。”

“操你的,Kun,”梅西开怀大笑,眼角笑纹如同活泼的溪水一样向外流去,“我当然是名合格的猎手,希望你能承认这点。”

黑发少年蹲在梅西身前,目光与他平齐。他们离得很近,炙热呼吸在嘴唇前交缠。阿圭罗伸出手为他拔掉酒塞,并没有从他眼中移开目光。他说,声音比预料中还要沙哑:“请吧,潘帕斯的最佳捕手。”

梅西凝视着面前少年的脸,用眼睛将他在月光中闪烁的五官和着酒液一并吞入喉管——黑眼睛、在夜色中变淡的黑发、被月光涂亮的浅棕色汗毛、以及那根把笑容托起的笑弧——先是直抵胃部的刺人酸意,然后舌尖滞留了羊皮酒袋与黑加仑的膻涩。辣,无尽的辣,从舌根一直烧向四肢,把莱奥烧出一身绒汗。他毫不退缩又带着无尽笑意回视阿圭罗,太阳的余晖在月光的清越中与黑曜石相撞,深赭眼眸的主人只顾咽下好几口酒。黑加仑的酸意从他眼底渐渐漫出,几乎捂不住潮湿的路径。

他把酒袋递还给对面同伴,嘴角洇出紫色酒沫。

阿圭罗仍蹲在原地,两人距离似乎比方才更近。他慢慢地说,声带仿佛被情欲碾过,喑哑了嗓子:“我要如何表达对你的敬意呢,最佳捕手。”

他灌下一口酒,换了姿势跪在地上,双手抓住梅西的发尾,把他凶狠地拽向自己,就像是要把他揉碎在自己胸膛。两人在六月份的末尾交换一个过于漫长又吃痛的吻。牙齿碰撞在一起,舌面像在雨中离窜的湿滑蟒蛇,用尽气力将自己缠绕。深紫色的液体顺着他们的嘴唇漏出来,在急躁的呻吟与恼怒的喘息中,染遍少年胸前衣襟,甚至烫得莱奥一哆嗦。

他接受了这个泥泞并且汹涌的吻,在缓慢溢进体内的酒精与唾液中;在马厩与夏季暖烘烘的温度下,他接受了自己。阿圭罗攥紧莱奥的后颈,笨拙地拥抱怀里的少年。他不想停止这个吻,无论是何种因素催发了这一连串错误,他都不想停止这个吻。他更加用力地把少年嵌进自己体内,嘬起他的舌尖,品尝上面滞留的酸涩。他们吻疼了自己,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继续下去,直到世界把自己结束。

梅西把手插进Kun的黑发中,他几乎是拉开了自己脸上的人。

阿圭罗剧烈地喘息着,低头看向自己的膝盖。他喘得如此剧烈,几乎快咳出声,但又生怕破坏朦胧的此刻。

“在一切变得更糟之前回答我,”梅西开口道,听起来虚弱无力。“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我不知道。”Kun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膝盖,“或许你对我很失望,莱奥。”他遽然抬头,凑近梅西的嘴唇和那对潮湿的双眼。“但我想要的远比此刻多得多。”

他是这世上最会瞄准猎物的捕手,他是潘帕斯草原的具现与化身,他是福玻斯的后代,他是毕加索手下阿根廷人的摹本。

“潘帕斯的最佳捕手,你捕获了我。”

他向他靠近,在他十六岁生日这天。一匹马驹在深夜中醒来,踱到前方水槽中喝水,它对世界仍充满好奇,包括它面前的两个少年。一个白得像光,另一个充满力量。他们在它低垂的头颅下交缠在一起,在稻草的床铺间,在明亮的月色与赤裸的夏夜。它好奇地打量一切,直到一名少年流着眼泪骂出阿根廷俚语,声音打着颤,水桶在他脚边翻滚。微风卷走他的眼泪与叹息,棕皮肤的那个把吻烙在哭泣男孩的大腿内侧,舐走那里的汗珠。

小马驹感到困倦,但它仍对这世界充满好奇。


*


克里斯蒂安·帕文推开“女海盗”酒吧的桦木大门,把寒冷关在身后,将自己置身于一个蒸腾着壁炉热气与酸溜溜木桶香的环境里。他眯起眼,将欢腾热烈的气氛纳入眼中。美国人们似乎喝饱了拉格啤酒,正一边打着酒嗝,一边用走调的歌喉粗声高唱一首布鲁斯民谣。他们聚在后门圆桌前,所有人都穿着崭新发亮的利久色制服,皮领勒紧他们的红粗脖子。就连克里斯蒂安·帕文也不例外,他今天中午一醒来就看见了床脚前挂起的漂亮制服,为此得意了好一阵儿。

挺拔、神气、严丝合缝又威武。

每个人都愿意找各种机会与借口穿上这套国际纵队的完美制服,然后挺起胸膛,为没机会穿上这衣服的人展示胸前花纹与上次战役用命搏来的奖章。

“女海盗”酒吧挤满了戴着陆军贝雷帽的身材笔直的士兵,大多数都是要在明天一早赶赴马德里前线的国际纵队成员。他们刚从布尔戈斯的阵地撤离到毕尔巴鄂,在此度过了醉生梦死的一周。几乎每个人都在与姑娘们调情,最受欢迎的那个则坐在吧台上,用娇憨的笑声与伶俐的西班牙语向围在她身边的年轻人抛去飞吻。这一切在战时都得到了空前的宽容与默许。小伙子们需要慰藉,尤其是在鲜血淋漓的战场上捡回一条命后。他们需要得到放纵,无论是肉体还是情绪,尽管伤痕直躲在灵魂背面。士兵们用最下流的语言愈合眼底的伤痛,用最粗俗的举止宽慰每个梦境的残肢断臂,这将是新一轮的战役。但在太阳升起之前,一切痛苦都只是泡影,在尚处当下的虚妄内,他们需要的只有抛弃对明日的一切恐惧,将自己沉溺在凌乱的舞步与甜美的酒精中。

帕文穿过拥挤的人群,向后门美国人的桌前走去,他在里面看到了三个月前与他们一同执行任务的美国狙击手。


“玛丽,别哭——在明日到来之前。

“我的玛丽,心上人玛丽,让我们再次吻别。

“吻别于德克萨斯的牛群之间。

“吻别于明日到来之前。

“玛丽,别哭——让我们再次吻别。”


美国人从嗓子眼里迸出胡迪·莱德贝特的成名曲,啤酒洒满地面,在他们脚边堆起泡沫。帕文微笑着,想伸手去抓住美国狙击手的肩膀。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这帮醉酒之人身后的利昂内尔·梅西。

阿根廷人坐在窗前,与两名英国人共享一张小方桌。他穿了件普通的浅茶军用衬衣,手边放着杯半满的啤酒,正低着头,用一截短铅笔在泛黄的草纸上写着什么。额前刘海柔软地遮住了他的眼眉,仿佛比三个月前帕文最后一次看到他时更瘦了些。薄唇微微抿在一处,像是在思考下一句话该如何开头,下颌骨极陡峭地向他的下巴颏收去,将青年脸庞拢成一处寂寥的阴影。

帕文平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用铅笔在草纸上慢慢地写出词语,一笔一划,非常仔细。他身旁的英国人在低声谈笑,忽而放声大笑,似乎与阿根廷狙击手并不相识。他只是淡漠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与世界保持着得体的距离。而帕文已经三个月没有见过他了。自从德军战机坠毁在布尔戈斯广场上后,他就被上级编入了崭新的巴斯克第六军团,与陌生人一起开赴至萨拉戈萨,成为了一名正统侦察兵。他走得匆忙,为躲避纳粹轰炸而在半夜集合,未来得及与梅西告别。直到他坐在新战友身边,卡车开始颠簸在隐蔽的道路上,脑中也还萦绕着那句话。

那句令他身躯涨痛,又令他灵魂空旷的话。


“……而你,克里斯蒂安·帕文,你并不了解我。”


黑发黑瞳的年轻人走过去,坐在梅西对面。后者并未抬头,仍旧俯在自己的信纸上,只是习惯性地开了口:“这里没人,请便。”

帕文伸出手,抓住他抵在草纸上的铅笔,然后摩挲向上,握住他整只手——指甲干净、骨节齐整的漂亮的手。

梅西抬起眼,触到对面访客,一时怔在了那儿,似乎在辨认他的容颜。过了几秒才迟疑又欣喜地张开嘴笑了起来:“帕文,克里斯蒂安·帕文!太好了,你平安无事!”莱奥似乎感到由衷高兴,反握住了帕文的手。他掌心温度极恰当,谈不上凉,也不过分滚烫,只递出老友重逢时的热度。

帕文看到他眼角的细碎笑纹,发现自己在慢慢滞住呼吸,心脏准确地擂向胸口,把他撞得一颤。“是我,”他等了等,才想起略展笑颜。“感谢上帝,你我都平安无事。”

“这身制服很棒,非常衬你,帕文。”梅西翘起椅子腿,向后仰去,拉开了他们的距离。只是为了更好地打量他。“萨拉戈萨战况很激烈。我曾经向他们打听过你的消息,但你们似乎陷入了苦战,很难传出音讯。”

“你打听过我吗?”帕文又开始滋生出奇怪的希望。“我很抱歉不告而别。但你知道,这就是……”

“……这就是战争。”梅西打断了他的话,恢复了坐姿,双臂交叠放在桌子上,正略带笑意地看着帕文。“不用再重复这句话了,克里斯,我并不怪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很不好,非常想你,每个夜晚都辗转反侧,几乎要发疯。帕文感到心脏在喉咙口跳动,越是注视莱奥这张面孔就跳得越痛。“还不错,”他艰难地说,“你呢。”

梅西眨了眨眼,笑纹依然存在,重逢的喜悦令他变得健谈了些:“同样还不错,但也好不到哪去。大家都一样。”

帕文并未意识到此次重逢竟会如同乐曲的渐强音一般影响着他此刻的状态。愈克制便愈挣扎,重音要落在结尾,而非开端。只是如今这记号正在前移,每分每秒都令帕文感到痛痒难耐。美国人的走调歌喉还在继续,酒馆内仍旧甜腻又闷热。他感到上不来气,就解开一颗高领上的纽扣,把头歪向玻璃窗旁的寒凉氧气。

梅西也正凝望窗上的白色雾斑,过了会儿才开口道:“明天你要去哪儿,马德里还是巴塞罗那?”

帕文甚至不清楚还有巴塞罗那这个选项。“马德里。请你告诉我好消息吧,莱奥,我们是去同一处吗?”

美国人停止了歌唱,开始粗野地滚作一团。

梅西镇静地看着他,嘴角善良地向下一撇:“我要去巴塞罗那,这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或者说,是我的终点……”

窗户上的雾气愈结愈浓,像一层兑了太多水的牛奶冻结在寒天雪地里。窗棂下编纂着鲜艳的纸花,花蕊是一枚圣诞小铃铛。帕文看到这枚凝固在热络氛围中的铜铃铛,才慢慢意识到圣诞节的存在。这个节日似乎已经被埋葬许久,但如今人们又把它从坟墓里挖了出来似的。

他低一低头,看着大衣下摆的纽扣缀饰,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梅西友好地看他一眼,便俯下身继续完成刚才被迫中断的事。

“你在写信吗?给家里人。”帕文透过酒杯上沿看到他的动作:仔细、缓慢、毋庸置疑。

“不,给一个朋友。”梅西说,额前软发又遮住了眼眉。

“他在阿根廷?”

利昂内尔·梅西从薄脆的纸张上抬起头,酒窝摁在脸上。他像回答一个有关于永恒或命运的问题那样蹙起眉头,但仍旧快活地笑着:“不,我不知道,但这没关系。我会把信交给他的。”滑腻柔软的口齿塑造迷人又迷茫的阿根廷狙击手。他似乎从不为处境所累,擅于接受,又擅于放手。

坐在吧台上的姑娘手捧一本诗集,在簇拥与温软中提高了嗓门。清脆甜蜜的声音从她声带里流泻,所有人都被她的美喉所吸引,就连粗野魁梧的白种人也从这宁静中清醒,停止了喧闹。


“死者们全都惊醒了——我还能睡眠?

“全世界都抗击暴君——我怎能退缩?

“丰熟的庄稼该收了——我还不开镰?

“枕席上布满了荆棘——我岂能安卧?

“进军的号角天天鸣响在耳边,

“我心底发出回声,同它应和——”


姑娘像夜莺那样婉转吟诵,声波将士兵们拢入怀中,抚他安眠。


“苏里的青年!起来,上战场!

“时机已到,把重任承当!

“那边有城墙,那边有城濠,

“向前,向前,苏里的英豪……”


梅西从她的啼啭中低下头,与这世界拉开温和的距离。壁炉火光在人们心中跳动,照亮士兵们灵魂深处被炸断的筋脉与沟壑。他的手指在纸张上滑过,如同白色的蝴蝶。

帕文与英国人已经站了起来,他们在伤痛的静谧中聆听拜伦为世界上的战士们所书的战歌。


“……你们家乡有高峻山区,

“你们岛上有娇儿幼女,

“就凭着这些,勇士们,冲锋!……”


酒馆闷热又香甜的空气中传来一两声憋回鼻腔的啜泣,人们的影子在墙壁上闪烁。梅西笔直地坐在原地,头颅垂在他的信上。他仿佛从未被战争与死亡的阴影所浸染,周身白得像光,置身废墟间也只为追寻一个不属于这世界的答案。

帕文在高处,透过窗外青灰色的光线看到他写下的一行文字。非常模糊,像氤氲在帕文眼中的雨滴。


“……军刀就像我们的犁铧,

“战场上收割另一种庄稼!

“我们炸开的突破口后面

“便是敌人和他们的据点;

“那边有光荣,那边有财富,

“向前,向前,叫雷霆让路!”


——这里没有你,便失去欢笑的意义。


帕文瞟了眼窗外,发觉不知从何时起雪片开始漫天落下。1938年,毕尔巴鄂的初雪正伴随着拜伦的怅触飘然而至。


TBC





无比珍惜您的每个红心蓝手与评论,感谢阅读。

另外结局不会BE的flag仍旧存在!(flag?!?!??!

下一更百分百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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