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毛

巴萨队蜜以及巴萨队内每个球员的人蜜,最大人蜜还是梅西。
拙劣写手,还在进步

【玫瑰】等待黎明的人(下)[AU]

上篇:

中篇:

BGM:太符合意境了(写这篇玫瑰基本没听过别的歌,循环到最后,很难得。)


我已经尽力圆之前的所谓伏笔了……但是提笔的时候真没想太多……如果有时间可以重新浏览一遍。

算,算是HE吧(????

dbq别骂了(跪下认错




正文:


谁能想到,最先倒下的竟然是快活王!


5、

他来到那所房子前——波恩区1019号——抬头仰望腐朽的门楣。柴虫已把漆白了的木梁蚀成空心树干,只剩几绺屑条与砖墙藕断丝连。一扇挂在被遗忘角落里的木门,横亘在他与芜杂的时光之间。梅西抬起右手,指尖轻轻触上摇摇欲坠的门板。这栋白色的三层小楼瑟缩在左右两侧高大建筑物的阴影下,残破不堪地伫立着,仿佛再无人想起。他在这儿驻足了很久,手搁在门板上,低垂着头,似乎在阅读这栋住宅的记忆。

有关于驱逐、漂泊、停留、等待与盼望的记忆。


“一个谎言,全部真心,都属于你。”


坐在面包店台阶上歇脚的报童看见一个男人从他身前走过,便卷起一份报纸塞到他鼻子底下。

“买一份吧,先生,最新消息!”

头戴巴拿马帽的绅士掏给他几枚铜板,挟着寒风与油墨的热度匆匆离去。报童安静下来,偷偷看一眼左侧停滞在废弃楼前的士兵,难以察觉地叹了口气。他站起身子,活动着被冷风吹痛的瘦小膝盖,向波恩区的街道跑去。报纸在肘弯里颤抖,人们在西风的追逐中走过,就像被催赶着逃离灾难中心。男孩挥舞手里的报纸,像只小鸟一样飞舞在有轨电车旁边,把报纸从窗口塞进去。就在他取回铜板的当口,一阵贴地狂风将报童怀内的报纸吹散,他先是试图抓住一切,然后在徒劳中无力地垂下双手,任凭灰色纸张在他周围像被罪恶污染了的雪片一般翻卷又坠落。人们踩在报纸的尸体上,把沉重与嘲讽踩入它体内。

一张头版落到梅西脚边,贴着他的泥靴停下来。

——“撤军!”

巨大的黑体字就像溅入眼底的鹅卵石,弹了几弹才在发红的眸中落定。这两个字冷凅在莱奥眼里。他捡起报纸,向忙着拾掇烂摊子的报童走去,沿途又拾了几页未被踩破的版面,每一张都在跟这世界控诉战争的暴行。

“谢谢您,先生。”报童接过它们,用肘尖仔细碾平褶皱,然后才抬起灰色双眼,诚恳地看向梅西。“……这不是您的错,”他尝试做出理解的表情,最终却扭曲成一个苦叹。“至少您为这座城市战斗过,我很感激。这不是您的错,不是某个人或某件事情……错的不是我们。”

梅西挑起面部肌肉,酒窝埋进数日未刮的胡茬。人们从他身旁经过,筛空生命与生命之间的距离。“撤军”被越来越深地踩进地底,仿佛只要将它踩进七尺之下,重轭就会凭空消失。莱奥看着报童跑开的背影,笑容从嘴角流走,他最后镌刻一眼拐角处的房屋,与它作无声地告别。


我们失败了,Kun。


1939年2月14日,西方的圣瓦伦汀节,人民阵线被迫撤出加泰罗尼亚。其中也包括了利昂内尔·梅西所在的巴斯克第五军团。几天前,他们跟战力所剩无几的加泰罗尼亚政府军合并,一同踏上了撤往马德里的终途。军队在这座海滨城市驻扎了两个多月,但也只需要两个月,莱奥就踏遍了巴塞罗那的全部角落。从闻名于世的圣高迪大教堂到煮沸了死亡这锅浓汤的战燹;从冬雪初霁的圣诞到被骨血与失利埋葬的情人节。所有希望的星火在手心一点一点熄灭,攥得越狠,便越容易烫伤灵魂。

军队从圣玛丽亚大教堂前经过,每个人都拖着缓慢滞重的步子。有几对情侣坐在教堂广场的长凳上,在阴鸷天空下作一次绵长的亲吻。斑鸠在被硝烟氧化了的天幕上划过,留下一串铅灰烙影。他们行走在无处遁形的白昼中,经过圣母像和悬挂长枪党旗帜的米拉公寓;经过格拉西亚大道与巧克力商店前的人群;经过宴飨不幸的坟墓与品啧悲苦的湿吻。他们从这座美丽城市的腹部穿过,像是一道移动的伤口。加泰人站在街道两侧,注视着他们在沉默与寒风中撤离,注视着他们的失败就如同注视乞讨者。有人报以严厉,有人报以怜悯,有人则希望他们继续拿起武器。无论是什么,他们终归败给了更强大的力量,败给了谈不上仁慈或宽恕的强大力量。

莱奥在队尾处走着,他看到路边人群里的昨日报童,报纸仍搭在他胳膊上。头版黑体字不再是撤退,而换成了“投降”。报童目不转睛地盯着莱奥,背带裤斜挂在肩膀。

这不是您的错。

梅西麻木地看着他,蓦然想起了这句话。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和刮破脸颊的风中,他头一次感到痛苦。是的,痛苦。自空中遽然砸落,凿开阿根廷人的身体——威力巨大以至于视野尽头全然空白。像是忽然撞破梦境的边界,一切回忆收缩消融,最终变成手里捏烂的赤黑果核。

汁水四溢,渗为底色。

阿根廷人扭过头,再次寻找报童的目光。然而后者就像影子一样匿隐至人群中,消失不见了。


*


梅西把手指从土墙的缝隙里穿过,竭尽全力触碰对面的指尖。他长时间跪在地上,几乎把膝下的冰凉石面捂成了自己的温度。他努力让指尖钻得更靠前,泥土尖角戳进他的指肉,但终于触碰到了对方的一点实体。似乎是指甲,也可能是土棱,但梅西更愿意相信是前者。

他把额头抵在墙上,深吸了几口气,好让自己听起来冷静:“你还在那儿吗,Kun?”

过了许久,对面才传来一声近乎咳嗽的笑音:“我一直在。这是你的手吗?”

梅西侧了侧脸,一绺虚弱的微笑浮现在他嘴唇上:“是的,”他叹道,并放松了身体。“是的,我还能触摸到你。”

“天好像快亮了,教会要来提审你。就按我说的做吧,莱奥,别固执了。”阿圭罗的声音被泥土滤成带着气泡的蓬松海绵,又疏远又不清晰。“是我起的头,一切都是我的……”

“我会杀了你,”梅西镇静地说,“假如你继续侮辱这段感情,我就杀了你。”他的睫毛鸦息在鼻梁两侧,轻轻颤抖着。“可能一切不会太糟,别把陪审团想得太坏。他们是我们的远亲、邻居甚至朋友,或许就像你说的,所有事都会好起来。”

“我向你保证。”阿圭罗重复道,声音如同月光下静止的水波。

嵌在墙角的铁门忽然发出愁苦的吱嘎声,塞尔吉奥·阿圭罗眯起眼承受着猛烈泻入的白光。光线照亮室内构造,一间被历史置弃的中世纪牢房:孔窗、刺鼻、腐朽、遗留着受刑者的苦难与几百年来干涸血迹的味道,角落里甚至堆着几座断裂的颈手枷。阿圭罗浸泡在极其强烈的光线中,肩膀伤口一直在从绷带底下渗血。他站起身,昂首迎接前来提审的教会牧师与守卫。

梅西聆听着铁门摔进墙里的声音,蹭着墙壁慢慢滑下身体。他蜷曲到地上,用拳头抵住牙齿,像一尾在沙漠里抽搐的鱼,试图用眼泪让自己得以喘息。


——你的手放在圣经上,基督便借你的口说真话。

——我的手放在圣经上,基督便借我的口说真话。


全部真心,都属于你。


*


蕨菜汤里的面孔被涟漪一痕一痕分割,莱奥捏住勺柄,沉着地凝视汤碗中自己的脸。头发又变长了一些,遮住了他的耳朵与后颈,几乎快恢复成某个时期的模样。他眨眨眼,拿起木杓,碗里的五官便漾散开,随着青年的离去而倏空。

他走出改造成食堂的军械仓库,来到外头阳光普照的马德里大地上。外头聚拢着零星士兵,他们脚边放着行李,正絮絮碎碎地谈话。有人在吸过期卷烟,受了潮的烟草熄在半截,看起来不太精神。午头日光正盛,梅西仰了仰脖,与头顶上的光源交换了一秒敌意。太阳躬起身子撑开天穹,舒舒坦坦地发光,并不体恤焦焉的土地与人类的灾难。

三两成群的士兵中有个人发现了梅西,走到他身边,抬手与他打了个招呼。是黄头发的美国狙击手。

“嘿,南美人,你也要回家吗?”他的西班牙语磕磕绊绊。“你的同伴呢?”

梅西眯起眼,抬头看着那个支在肩膀上的幸存头颅:“克里斯蒂安·帕文。我刚来到马德里,也在找他,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美国人点点头,拍了拍梅西的肩膀,像在安抚一只松鼠:“对,帕文。很高兴认识你们,有缘再见。”

莱奥知道他没听懂自己,便看着美国人走回自己的那一小块人群,过几秒才移开目光。他扫视着面前陌生的一切:街道、永久打烊的商店、伤员、来不及清理的可燃垃圾。还有头顶上那粒凉飕飕的星球,它讥诮地包容全部,又在某个合适的时机把它们尽数吐出。

“作为交换,我会保护你。”

梅西忽然笑了笑,并未露出牙齿,只是提起一边嘴角。如果这时有人看到他的微笑,定会觉得温和又妥协。食言,就是不停地吃掉承诺,梅西想,也许这就是背叛的本质。

他掉转身子,走进空荡荡的马德里,肩膀旧伤大概发了炎。

一家兀自挂了“营业”牌的药店内传出雾气糟糟的广播,一个男人正用大噪点的嗓音轻声细语地告诉这世界:

张伯伦首相今晨已与佛朗哥政权建交。勒布伦总统随后发表声明,在接下来的三天内,将撤回西班牙境内的所有援军。卡瓦列罗表示此举不可接受……

玻璃橱窗后的老头从报纸上悬起皱纹叠生的额头,藏在单片镜后方的阴戾双眼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从他面前经过的莱奥。骗子,老头用口型讲,对梅西挖苦地点了点头。阿根廷人毫无停顿地从奚落中走过,冷漠地撇开目光。


*


6、

两人仰面躺在山坡上,两匹马在树旁打盹。柔软的风从少年细腻赤裸的腰身间蹭过,像卷丝绸拉长了盖住他们的身体。天空蓝得用力,看得人心尖发痛。太阳准备向西落,没有云翳,也没有阴影。棕皮肤的那个率先醒转过来,他微微皱起粗黑眉毛,扭头看向身边睡得正酣的同伴,似乎在确认现实与梦境的壁褶。利昂内尔·梅西白得像杏仁一样,与他挨得很近,传递出甜蜜的温度。阿圭罗用胳膊肘把自己撑起来,眯起眼打量一圈四周,然后把鼻子俯在莱奥肩膀上,嗅着男孩身上的汗液与草香。他伸出舌尖舔了口身下少年的皮肤,咸津津的,带着点火柴杆的味儿。阿圭罗被这味道勾得魂散,嘴唇烫得像火炬,一路向下烧去,停到少年裸在空气中的奶尖上。他狠狠碾吮一口软粒,引得身下人骂了几句脏话。

梅西自知演不下去,杏仁白皮肤上泛起玫瑰红,从面孔盛放到鼠蹊。他揪紧野性猎人的黑发,把他推到自己双腿间,拱起腰身便想褪蔽体的麻布短裤。阿圭罗捉住他的动作,隔着亚麻布料咬一口鼓囊囊的肿包。莱奥一声呻吟卡在嗓子眼里,蔷薇花又沿着髋骨骨条绽放。他恼火地攥紧阿圭罗的颈发,发了狠劲儿把他按揉在裤间不肯松手。Kun的闷笑声搔得他焚身,皮肤上滚起细麻颗粒。颤音被山坡下面的绵羊叫声覆盖,紧接着又传来几声牧羊犬吠。梅西松了手,阿圭罗还把自己捂在原处慢慢拱。莱奥向后退了几公分,黑发少年直挺挺趴在草地上不抬头。

绵羊与牧羊犬离近了,两匹马也开始焦躁。Kun终于掀起脸来瞅着莱奥,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他胸前葡萄种子似的奶珠上,声音哑得像沙丘:“它软不下去。”

梅西曲起腿来坐着,挑衅地盯他:“需要我帮你吗。”

阿圭罗不做声,只是回盯着他,下半张脸埋在草里。过了几秒,他还是忍不住笑起来,翻过身仰躺在草地上,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搭在凸起的部位。羊群从山坡下面踏着碎步而来,远远看去像朵厚白云切过山坡。有两只山地犬打头跑过来,绕开查理二世与乔治三世,围到梅西身边舔他的手,发现并不是蜂蜜,于是又欢快地跑开了。

绵羊群被山地犬撵上山坡,它们笨拙地挥蹄,连延不断地从梅西和阿圭罗身边跑过。有的甚至撞在梅西身上,只得甩甩脑袋继续前奔。两匹马被羊群惊得尥蹶子,阿圭罗嚼着草根,被硬蹄子与呛鼻的羊毛恣意淹没。

“快活王!”他大喊一声,声音把几只绵羊骇得原地打了个转。

“什么快活王?”

“查理二世。”Kun兴奋地扭过头来,“我送了你一匹快活王!”

梅西伸开双腿,手臂向后支在地面:“是的,谢谢。”

绵羊跑光了,山地犬的吠叫也随之远去,只是不见牧人。阿圭罗从草地上坐起来,他平静了许多,凑过来咬梅西左侧脖颈。后者用肩膀把他顶开,走到树前去解缰绳。他爬上快活王的马背,牵着乔治三世过来递给阿圭罗,嘴唇又湿又亮。

“你永远掌握着那把让我快活的钥匙,”黑发少年的眼瞳烧得劈啪作响。“取决于你何时它打开,何时把它关上。”


他们都曾有过珍贵并且愉快的时刻,在这世界的边缘,在天际线开阖的瞬间。时间难得眨眼,放过片刻悖德的热吻与抚摸。或许人们必定要经过厮杀才能从血肉残垣中觉醒,才能从失去与获得的间隙中定义无价。但在此之前,最先倒下的,永远是快活王。


*


梅西再次见到帕文是在一周后,卡塔赫纳沦陷后的伤兵们撤回马德里,这之中便包括克里斯蒂安·帕文。青年没有大伤,只是耳朵短暂失聪,变得消沉。军医不太理会这种小伤,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例如投降。他把最初的时间耗费在临时宿舍的床铺上,房间窗户蒙了尘,帕文身下压着发霉的毛毯,被晦暗光线戕在床上,像一个透明的锡人。梅西与他作伴,但帕文不太与他交流,仿佛厌倦了前者的存在。最后一架飞往法国的运输机将在3月7日从巴拉哈斯机场起飞,此后便再也没有运送国际纵队的中立政权。没人提及回阿根廷的事,原因不同,但疤痕一致。在两天内,越来越多的投降广播塞进梅西耳孔,报纸发行量越来越少,共和国的补给与枪支也从马德里的运输线上失去了踪迹。就在帕文回到马德里的第三天,1939年3月6日,他们最后的统领再也无法忍受弹尽粮绝的境地,选择了投降与叛变。他放过了幸存的国际纵队成员,却在他们眼皮底下枪杀曾属于共和国的平民与妇孺。有些即将回家的士兵为保护无辜者而牺牲,母亲的惨呼与婴儿的啼哭一并烙进西班牙的残躯,成为民主与自由的第一首挽歌。

“我们走吧。”帕文用胸膛堵住M19的枪口,阻止梅西出去赴死。他站在门前,三天内第一次主动开口对他说话,嗓音像一片被碾碎的朽叶。“我们走吧,莱奥,回家。”

马德里城墙内燃起闪烁跳跃的火光,共和党人被叛军枪杀在自己的床上,尸体点燃于原处。烈焰吞噬亡者的僵涸,也将刽子手的灵魂燔烧一空。这里是但丁笔下的地狱,是马太受难曲的第三篇章,也是自由与良善的吻别之城。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丧钟亦不为世界而鸣。


*


几发子弹击穿了查理二世的肚子,它跌倒在地,肠子大片大片地流出体外。梅西没见过如此漫长的内脏,他滑倒在快活王的肚腹之间,仍然攥紧了猎枪向后瞄准。

阿圭罗仍在山茱萸丛中向前爬行,火把点亮了这片灌木丛。镇法官骑在马上,一手拿枪抵住阿圭罗肩膀,那里开了个血洞;一手前举,做出停止的手势。有人在不远处惨痛呼号,大概是梅西之前的一枪击中了谁的脸。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手腕觳觫得厉害,几乎端不稳枪身,但他仍在努力,试图用这杆旧猎枪与旧社会做一次生死搏斗。

“放弃吧,”镇法官和煦地说,语气在这片黑黢黢的灌木林中听起来荒谬异常。“你不想让他死,对吗?再说,你也击中了那个牧人,他看起来快断气了。”

“——为什么停下——”Kun绝望地吼道,声音中的撕心裂肺令所有外人都打了个寒噤。他跪破了茱萸果,鲜红汁液染透了双腿,正被一个壮年嵌住手腕,镇法官的枪也抵在肩上。

镇法官仰起头,傲慢地俯视梅西。“你不想害死他,对不对。他是你……”审判者恶毒地点了点下巴颏,“……很重要的人。”

眼泪慢慢涌上少年的眼窝,他眨了眨眼,液体便顺着脸颊流进他嘴里。

“闭嘴!闭嘴!你到底有什么权力这样对待我们!”阿圭罗凶狠地逼视身后黑袍男人。

牧人疼痛的呼号逐渐稚弱下去,变成气若游丝的呻吟与祷告,仿佛快要撒手人寰。死神攫住了这份忏悔,把诞生瘟疫的手指压在他告密的舌头上。

眼泪不停地涌出来,从心脏深处,从皮肤底下,眼泪一刻不停地汇聚到眼底与喉部。

镇法官的黑皮大马向前踏了一步,与此同时,查理二世也逐渐停止了痉挛,僵成一具扭曲的雕塑。这审判者向少年伸出罪戾枯瘠的手掌,话语中涂满诱惑的毒药:“只要你肯俯首认罪,上帝就不至将你逐出他的麾下。来,来。为了他。”

猎枪跌落在龙葵果实上,莱奥踉踉跄跄地向阿圭罗走去,一路蜿蜒下快活王的血水。他想再吻一次眼前少年。后者被枪洞搅穿了血肉,但他仍然努力地仰起脸,眼泪从这张羼血的脸上滚落。莱奥的嘴唇撞在他的上面,两人的泪水交溶在一起,冰封了他们的心。所有时光都文进这最后的深吻,所有痛苦与实感都寄存进这最后的告别。有人钳住莱奥的胳膊把他向后拽,他从灵魂深处借来力量,品啧铭记身前少年嘴唇的每毫伤痕。纵使眼泪永不止歇,纵使法官嚎叫唾骂,纵使枪口更深地剜进Kun的肩膀。他疼得冒汗,却幸福得直打激灵。这将是最深的疼痛与巅峰的高潮,在深夜与黑暗的祝福下,在他们十六岁的末尾。


“全部真心,都属于你。”在离开他嘴唇的最后一刻,梅西笑着对他说道。


*


他们从机场缴了武器。小运输机载着寥寥十余人飞上了天空,这场战争付出的代价极大,无论过程还是结局,天真的一方几乎赔上了全部。

大气层扑了灰,几片脏兮兮的云絮静止在低空。梅西紧靠住舷窗,俯视着西班牙首都的状况。奇异的是,上帝视角竟如此敷衍。马德里城几乎像是睡着了一般,从容并且无声地舒展在大地上。废墟并没有挤出浓烟,丧钟也没在谁的耳畔敲响,只有太阳还挂在天角发出耀眼的光芒。梅西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他把头抵着玻璃,在阳光的安抚下睡了过去。

梦里一轮白日,光明姑息万物。


*


7、

鳏夫牧羊人下葬那天,利昂内尔·梅西去了墓地,他是唯一的送葬者。没有神父,没有悼词,没有墓碑。挖掘墓穴的人匆匆离去,把莱奥一个人撇在那里。老头并没死在那个夜晚,而是苟延残喘了几日,并且放弃了对梅西的追诉。镇法官极不甘心,在鳏夫床榻前的咆哮声几乎传遍整个罗萨里奥。后来人们口耳相传,将老牧者临终前的诡谲遗言传变了形。

“他最后说的是‘渎神!渎神!’”

“不,你记错了,他明明说的是‘舌头!舌头!’”

这是梅西杀的第一个人,却并未给他带来实感。他站在形状挣扎的墓前,手里拧着帽子边,试图品尝到喋血或者报复的快感。但是没有,他的心绪毫无波澜,甚至对这件事失去了专注。墓园门口传来西莉亚的呼唤,梅西回了回神,扣上帽子向外走去,好似一个幽灵穿梭在墓碑之间。他跳进马车车斗,拉下帽檐以遮挡夕阳直射。他和家人将要离开罗萨里奥,去往下一个乡镇谋生。或许会离开阿根廷,又或许不会,但这完全不能左右莱奥的心绪。他就像是被蒸发出了体外,虚绵绵地挂在半空下眺,能看到自己的一举一动,能听见自己在跟父母讲话,也能触摸到妹妹柔软的双手。但这些并不重要,甚至不能存放在脑海一隅。梅西捂了捂胸口,心脏下落的频率极柔和,友好得就像标点符号嵌进句子里。他始终闭眼,想象自己对着黑暗耸肩表示和解,然后就此融化,恰当地拆缝进某种气味。这儿丢失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他边捂着胸口边想,是什么呢?

莱奥斜躺在车斗里,把眼眸藏进帽檐的遮挡。太阳的余晖洒在他裸露的双膝,两侧淤青被揉成了金色。


——你的手放在圣经上,基督便借你的口说真话。

——我的手放在圣经上,基督便借我的口说真话。


梅西聆听着对他们的判决,一字一字听进去,又一字一字漏出来,漏成眼泪鼻涕汗水唾液。他大汗淋漓,但仿佛失了声,不打算呜咽。命运抽他的脊梁,要使他哭喊求饶,但阿根廷人让此失了算。他使劲拧自己身体,像海绵一样把水分全部拧干,最后皴裂成高温下干枯的泥土。他没再见过他,所以便没再哭过。


*


帕文在黑暗中醒着。这是他们来到波尔多的第五天,远航阿根廷的邮轮遥无归期。整个欧洲的空气都弥漫着浓郁的硫磺味,似乎只要有人在半夜里擦亮一根火柴,整个西方便会瞬间爆燃。有的人跃跃欲试,手里攥着这根火柴。帕文能敏锐地捕捉到这股味道,但他还是听不真切,所有音波投射不进他的耳膜,只在外面绕行。法兰西医生要价高昂,并不太对外乡人上心,无论金钱还是时间他都付不起。而梅西——他扭头看了看旁边一样在寒冷中清醒着的同胞——自从踏上法国土地以来,阿根廷狙击手就一直沉默着。梅西偶尔去海滩踱步,眺望一下港口外围插满各国旗帜的船舶。在缤纷的排列中尚缺失蓝白两色,但莱奥看起来并不惆怅,胡须日复一日丰满他的脸颊,所有情绪都昧进天然面具。他像大胡子流浪者一样在海滩上徘徊,只有帕文知晓那副面具下是一张如何年轻削瘦的脸孔。

时间空余下来,梅西又开始写信,依然给那位不知身处何方的朋友。但他写得慢,时常走神,回过神来光阴已逝去半晌,就把信纸默默折好放进背心内袋,不再重写。

阿根廷邮轮逾期一周多,终于驶入波尔多港的海湾。那天傍晚,帕文从海堤上看到五月太阳跟夕暮重叠到一起,渐渐向海港靠近。他飞奔向岸边,掠过波尔多海关的小屋,肉体将海风切成剖面,来到码头劈开盐水的延伸处,迎着夕落凝视渐渐靠岸的阿根廷邮轮。那上面的水手在甲板上作最后的靠岸准备,每个人都被巨大的夕阳烘长了剪影,缠缠绕绕地拖进空气,在水雾弥漫的光影中,健壮漂亮得像一根根五月太阳上的光芒线。

——五月的太阳,象征自由、黎明和未来——

他回到旅馆,把这消息说给梅西听。后者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发了高烧,眸中全是遮光的荆棘。帕文坐在他身旁,用手背贴住动脉,像摸了一把火炭。年轻的那个不眠不休照料他整晚,不离开病人的床边,生怕自己由于听不清而错过他的呻吟。但梅西始终紧咬牙关,大概是由于某种不为人知的习惯,才不将痛楚送进声音。蜡烛燃到底部,晃晃悠悠照亮莱奥半张脸,胡须含混了线条,像莫奈的笔触。帕文盯了半晌,用手指去摩挲他浮肿的眼皮,然后一路滑到滚热的喉结。

蜡烛噗地熄灭了。

在黑暗中,克里斯蒂安·帕文感到手指的纹路下荡出一个单音节,挠痒了他的指尖。


“Kun?”


*


西莉亚给了莱奥一封信,来自隔着大西洋的欧洲。砖黄的纸上写了几句话,字迹匆忙又潦草。梅西把信塞进枕头底下,每个黄昏都拿出来傍着暮色,一遍遍铭刻信封上的地址。那时他已快满二十二周岁,距离被逐出罗萨里奥那段日子已过去了五年。而距离那场战争的开端,只剩下不到两个月。

莱奥,我的朋友。祝你健康,我们一切都好。

利昂内尔·梅西盯着上面缭乱的笔迹,手心冷汗一层层沾湿草纸边沿。

他把这封短笺仔细叠好,塞进枕头下面,枕进自己脑海中睡了过去,梦里是五年前他向上帝起誓的内容。


“如果你们之间必须有一个人要来偿还全部卑污……”

“我。”

“……哪怕付出自由乃至生命?”

“好。”

“……有点意思,你们不该被流放,而是该交给政府切开脑子。看看你们渎神的思想中有没有真正的良知。”

梦中法官的脸变成耶稣的。

“你杀了牧羊人,我的虔诚信徒。”

“是的,但还不够。”

“不过,我原谅你。”耶稣向梅西走来,从号袍的肥袖里伸出一只手让他吻。那只手瘦骨嶙峋,狰狞得宛如尸骨。“因为他会替你付清这一切。”

少年仰头看着他,那张脸又变成另一个少年。

莱奥痛苦得闷吼一声,扑在他身上。

“向我发誓!”梅西用尽全身力气向他吼道,“向我发誓!发誓你不会偿还这一切!阿圭罗,阿圭罗,向我发誓!”

棕皮肤的少年面貌笼统,隐藏在朦胧的光晕中。他似乎在笑又在哭,莱奥手忙脚乱地拥抱他,试图给他力量。而在他即将圈紧对方的时刻,那粒珍珠掉在了地上。

叮一声,圆润又清晰。面前少年顷刻碎成了光斑,梅西向前跌去,如同从高空中坠落,一直坠摔到床上。莱奥惊醒过来,半扇身子痛得发皱。过了很久他才从床上坐起来,把眼睛埋进手掌。汗水顺着肋骨往下淌,泡湿了床单。窗外电闪雷鸣,季风与洋流对撞,泼了陆地一身碎骨。


第二天他将梦境擦去,一如往常地生活,看不出丝毫端倪。不到两个月,西班牙内战便鸣响了第一声炮火。


*


在登船的头天下午,梅西上街让修须匠仔细地替他刮了胡子。他说这样做是为了不至让家人乍一看认不出自己。帕文斜倚着路灯柱,看着他的毛发一簇簇落在靴边。先是左半张脸变得光滑,跟右半张脸的粗野形成了对比。仿佛有人把他的面孔切成了两半,左边一步跨入了现代文明,右边则被遗忘在石器时代。

两部分都剃干净后,整张脸就合二为一,成为帕文在运输舰上率先熟稔的那张脸蛋——有些困惑,带点儿腼腆,又与这世界保持着温存的距离。他略显不好意思地冲帕文一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进笼罩着暮气的傍晚。他们路过甜品店,梅西挑了盒包装精致的马卡龙,花光了除船票外所有的钱,比划半天要带回去给妹妹吃。帕文也挑了瓶茴香酒,但不知道要带回去给谁,掂了掂便又放下了。

那个夜晚过得很快,不需要打包行李,只需要打包自己。

梅西从衣兜里掏出满满一把7.62mm空弹壳,比克里斯蒂安第一次见时数量多了许多。他把它们放在背囊内层,保护得很好。

“为什么要带回去?”帕文感到好奇。

梅西看了看他,边拿起铅笔快速地写几个字:失败的证据。

年轻的那个缓慢地收回目光,继续叠他的衣服。或许,败北的不是民主,帕文想,只是胜方心中的疫疠罢了。


天刚擦亮,两人就上了船,把自己安顿好。


*


8、


“上帝要惩罚原罪之人,一切恶种皆因你而起,所以要由你结果。”


以神之名,行邪恶事。


“我接受。”


甘之如饴,以罪之名。


“这是我最后的恳求,妈妈,帮帮我,别让他知道。”


一个谎言,全部真心,都属于你。


*


帕文最终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医好了自己的鼓膜穿孔症,并跟莱奥做了邻居,在他们店铺所在的街道租了间阁楼开始谋生。梅西偶尔会去阁楼上看他,大多时间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里,就着倦怠的木屑香看克里斯蒂安·帕文做活。后者手很巧,会在木头上雕出繁复的花纹,后来成为颇受欢迎的家具式样。梅西则继承了父亲的鞣革店,他会缝制马鞍,做出来的皮具很结实,这还是曾经阿圭罗教给他的技能——要使填充物干燥温暖,这样的马鞍才会长久耐用。

过段日子,德国占领了波兰,开始向许多国家宣战。南美洲的人们行走在街道上,依然操心着面包的甜度与饰带的花边。不再需要国际纵队去拯救什么,这个名号蓦地出现又倏然消失,被彻底轧进西班牙的血肉。在那块土地上,在巴塞罗那,有他们的墓碑。欧洲兵荒马乱,只有西班牙赶到了历史前方,急匆匆逃跑。

梅西仍然保存着那封信,这是他最后的辨证。

“我曾经在你身上看到我丢失了很久的东西。”梅西对帕文说,那时的世界已步入和平年代。“但一直搞不清该如何命名,但后来我终于弄懂了。”

帕文拨弄着手中的凿子,由于轻微的颤抖停了下来。“是什么呢?”

“欲望。”梅西说,裹在胡须里的声音有种含含糊糊的惬意。“活下去的欲望。”

帕文背对着他,金色的阳光透过工作室的顶窗落在他手边,他微微移动手指,让它们滑进光篓中。“那现在呢?”

“……现在我要走了,帕文。”梅西站起身来,把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那只手停留的时间比平时要长。“过段日子再来拜访你。”

于是他便走了,带着那封信,趁着夜色溜进时间的罅隙。


*


“如果我们就这样笔直走下去,不改变方向,是否有一天还能回到这里?”


*


罗萨里奥有一个鳏居老人,他快七十岁了,住在一幢修补过多次的房子里。房后有一个宽敞的马厩,尽管那里空空如也,但总有孩童看到他在那里独坐。鳏居老人蓄着胡子,遮蔽了他大半张脸的五官,就算有人曾见过他的容貌,也随着年月的流逝而逐渐湮灭在记忆中。

利昂内尔·梅西最近睡得很少,他总在正午时分打盹,暮色四合的时候醒来。夕阳盘住他的白发,像是鲑鱼冰进雪里。他从枕头下摸索出那封信,纸张已变得耄耋,字迹也几乎褪去,如同潮水溯回。他从黯淡的光线中辨认每个字母,将它们吃力地凑到眼上,用手指挨个确认过去。

莱奥,我的朋友。祝你健康,我们一切都好。

他曾见过棕皮肤少年的字迹,他用石头在地上刻梅西的名字,“Leo”写得用力又规矩。而这里——梅西将纸张凑近又离远——非常虚弱,像是要一笔带过某种确凿的证据。

就在这时,他听到敲门声,哒哒两下,敲落了窗棂上正在燃烧的珊瑚色碎影。他仔细聆听这动静,在声音与声音的余烬中放轻了呼吸。

哒哒。

门板又被叩响,他从椅子中吃力地站起身,信纸飘到地板上,静静地泊在那里。梅西走向屋门,伸出手去打算握住门把,就在快要触摸到金属之前,他停了下来。

“请问谁在外面?”

太阳的余晖灼烧了沉默,他眯起眼睛,从门板裂痕中察觉屋外状况。有许多金光从外面漏进来,就像有人在这栋房子门前网住了一个太阳。

“莱奥。”

少年伏在门板上,被这声音浇得透湿。他攥住门把,向下轻轻扣去。


咔嗒。


——它要以孤独和绝望惩罚我的爱——


所有的痛楚、不甘、委屈与困惑;所有的敌意、仇恨、杀戮与罪愆;所有的漂泊、依傍、挽留与等待;所有的快活、恣意、爱抚与热望;所有的爱与被爱,所有的恨与被恨,都化作指尖的一滴汗液,沾留在生锈的金属把手上。

门在他面前敞开,黎明的金光终于流泻进体内。少年凝视着前方,眼里泪水如珍珠般闪耀。他伸出双臂,一手触摸到快活王和暖的鼻息,一边握住另一个人向他伸来的柔软干燥的手掌。


——而这里拥有世界上一切美好与丑陋的感情——


莱奥跨上马背,与他一同向闪烁发亮的拉普拉塔平原走去,两个鲜明活泼的背影逐渐被光芒万丈的五月太阳一寸一寸吞没、搅拌、拉扯,最后趋于透明,消失不见了。


——但我们从未尝试过放弃——


*


我们胜利了,Kun。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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